晚飯之後,阿幸點起燈火,繼續抄寫經文。如今距離韓常侍定下的時間還差七天,她還餘下不少經書沒有抄完,少不得挑燈夜戰。
她研好墨,提筆剛寫兩個字,便覺手掌抽搐發痛。在燭火下一照,虎口處竟裂出幾道口子。仔細憶起來,應是日間摔那大青石時過於用力,以致虎口受傷。
她自己去耳房找了些金瘡藥,又用紗布將傷處纏好,繼續抄寫《金剛經》。
外面雨勢不減,驟雨將青瓦敲成玉磬,寒氣裹著水霧漫過窗紗,在燭臺周圍凝成遊絲般的白煙。她重新提筆,勉力又寫了兩行,那疼痛不僅未曾稍減,反而從裂開的虎口鑽進筋絡,在骨頭之間遊走,整隻右手頓時傳來碎瓷剮肉般的銳痛,她忍不住“嘶”了一聲,呼道“好疼”。
她握不住筆,手心一鬆,羊毫墜落地上,發出一聲極低的悶響。她顧不上拾筆,用左手撐著桌子,靠著牆角,想等著那陣疼痛過去——她自小抄經,手腕勞損,以致積成筋痺之症【1】。一遇疲累,或疏於調養,常常發作起來,疼痛不已。若遇下雨,寒氣襲人,痛意更甚一層。
今日不巧,竟什麼都趕上了。
她靜靜捱著時辰,窗外忽然傳來宋海晏的聲音:“阿幸,你怎麼了,我剛才聽到你的聲音,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阿幸一慌,忙道:“沒有,你聽錯了。我沒事,你去睡吧。”
宋海晏並不信:“我絕不會聽錯,你剛才明明說‘好疼’,你受傷了?”
阿幸想起這人原是做斥候出身,最是耳尖目明。在這寂靜暗夜,不管發生了什麼,休想瞞過他去。想了想自己沒有抄完的經書,和僅餘七日的期限,她終究嘆了一口氣道:“宋公子,請你進來,幫我一個忙。”
宋海晏推門而入,燭火因風搖晃,映著少女的慘白麵容。他腳步一頓,還未來得及說話,阿幸已走到榻邊,從枕下翻出一套針囊,用左手拿出幾根金針來,問宋海晏道:“你認得穴嗎?”
宋海晏點頭。
阿幸將金針遞給他,在榻上坐下,扯開右手纏著的紗布,露出整隻手掌。她的右手因為常年抄經,指骨彎折,長著許多老繭,又因為虎口開裂,更顯支離瘦損。
阿幸說道:“你用金針依次刺我右手手掌阿是、合谷、陽穀、列缺、陽池、外關、陽溪七穴。”
從前她筋痺之症發作時,都是師父靜儀師太為她施針。雨夜不便,她也不能自己給自己扎針,便只能仰賴宋海晏能頂點用了。
宋海晏拿著金針,卻久久不動,
她抬頭,見宋海晏咬著嘴唇,看著她受傷的右手。那張臉滿是悔恨與懊惱,臉色竟似比她還蒼白數分,握著針的右手微微顫抖。
她忍不住道:“宋公子不必自疚,我右手素有筋痺之症,只是今夜剛好發作而已。”
宋海晏終於上前一步,單膝跪在榻前,問道:“怎麼刺?”
“合谷穴刺三分。”阿幸道。
“好。”
宋海晏用左手托住她的右掌,金針刺入皮膚的瞬間,他看見她睫毛劇烈顫動,卻將嗚咽生生咽回喉間。冷汗順著下頜滴落,在素色衣襟上洇出深色的花。
宋海晏心尖一顫,那金針分明是紮在她的手上,卻在他心間彌起刺痛。他別過頭,不敢再看她的神色,疼痛卻叫他愈加清醒,執針的手穩如磐石,依次刺過其他幾處穴位,分明是短短數息便完成的事,他卻覺得好像過了一整夜那麼漫長。
“好了。”
行針完畢,兩人一坐一跪,再無對答。在如此靜夜中,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聲清晰可聞。
男子的呼吸沉濁,心跳沉著有力,響如擂鼓,像奔行的重蹄踏過凜雪的荒原。女子的呼吸極輕,微弱幾至於無,間或夾雜著幾縷遊絲般的喘息聲。簷雨滴答,宋海晏的心跳開始與阿幸的喘息追逐糾纏。她吐氣時如秋蟬振翼,他便在胸腔應和兩聲悶雷;她吸氣時似雪落枯荷,他竟連血脈奔流聲都屏住。
在這樣的聲聞中,阿幸的胸中湧上一股難言的澀脹之意來。
他一眼也沒有看她,可她發覺此時此刻,她無一處不落入他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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