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儀師太輕輕搖頭:“此事不行。”
宋海晏:“為何?”
靜儀師太道:“上次的事,陛下念你於國有功,又被公主引誘利用,少年人血氣方剛,一時把持不住,是以攜公主夜奔,此事歸根結底,錯不在你,才不予追責,允許你自行還家。至於公主,她奉命在庵中修行,卻不思清淨,反做出羞恥之事。陛下已下令,將她幽禁別處,就算是我也難見一面。”
宋海晏訝然,辯解道:“師太,這其中一定有所誤會。公主本無意私逃,是我強行攜公主離開——”
靜儀師太打斷道:“宋公子,事發第二日,公主已經親自上書請罪,具陳已過,陛下也接受了這樣的說辭。事情過去了一個月,一切都已成定論,你怎麼想並不重要。你的家人就在外面,等著接你回去,請勿因為公主的事繼續在此逗留,於你、於宋家,都毫無裨益。”
宋海晏抬頭,見簷外細雨如織,結成一張白色的珠幕,籠蓋住天地間的一切,茫茫然什麼也看不清楚。他捂住胸口,那處尚未癒合的箭傷在此時發作,化作綿密的銳痛,摧人肝腸,痛入心扉。
“公子,切勿心傷,於病情無益……”靜儀師太扶著他重新坐下,面露不忍之色,輕聲道:“無須擔心,她身負大楚國祚。就算有錯,陛下也不會殺她。你感覺如何了?”
“我沒事……還想求師太一件事。”宋海晏又緩了一會,終於覺得胸口鈍痛下去一些。他從身後摸出一支鑌鐵箭來,折去前端尖銳的箭鏃,遞給靜儀師太。“如果師太有機會見到公主,請將這支箭帶給她,再幫我轉告她一句話。”
宋海晏收斂溫和眉目,臉上又露出少年的桀驁不馴來,堅定道:“請她再等我一段時間,我會回來帶她離開。我不是想想而已,而是準備好了怎麼做。我宋海晏既然說出口,就一定能做到。”
這句話彰顯著不可動搖的決心。
“你——”靜儀師太抬頭,眼露苛責的怒意。少年人如此執拗,她對宋海晏的一番苦心勸說全然白費了。
她終究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話,將那隻鑌鐵箭收了起來。
***
雨聲瀝瀝,響在幽靜的廊廡深處。
這是一處皇室用來幽閉罪人的場所,四面都是瓦舍。只在中間留有一處小小天井,漏出些許天光。阿幸伏於案上,藉著天井透來的一點天光,抄寫經文。
因夜奔之事,她被皇帝下旨申斥,幽禁三月,而其中禮佛抄經之事,自是必不可少,為此,聖意專門下令將此處改建為一處佛堂。聖旨下時,她以為自己會難過,其實那時她幾乎沒什麼情緒。如果不得自由,被圈養在藥師庵,還是被幽禁在這方罪所,對她而言並無什麼差別。
“靜儀師太,您怎麼來了?”忽地,她聽到門外傳來奉命看守的羽林軍校尉高將軍的說話聲。
靜儀師太低沉的聲音響起:“我來看看公主。”
高將軍道:“公主無事,陛下諭令,公主需禁閉三月,這段時間由我看守,任何人不得探望。”
靜儀師太道:“那我不見公主,只說兩句話就走。這是一點心意,請高將軍行個方便。”
緊接著她聽到鐵錢相擊的聲音,清脆而冰冷。
又過了一會,高將軍道:“那你們長話短說,我一會兒再來。”腳步聲逐漸遠去,似是消失在雨聲中。
窗扉輕輕叩動了兩聲。
阿幸行到窗邊,低聲道:“師父,我沒事,您不用費心來看我。”
窗紙被捅破,一支失去箭鏃的鐵箭從窗格中探入,靜儀師太道:“我也並不想來,宋公子已經離開藥師庵,回廬江去了。他臨走之前,讓我將這隻鐵箭帶給你,另外傳兩句話。”
剎那間,阿幸眼中閃過一道暗光。
“他說,讓你再等一段時間,他會回來帶你離開。他說出口的承諾,一定能做到。”
靜儀師太停頓了一下,又道:“世間事知易行難,更難能可貴的是,知其難還要迎難而上。他有此心志,為師自不能負人所託。為師走了,你自己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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