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鯉姐弟離開之後,蕭含光一人看著棋坪上未完的棋局,陷入沉思之中。
事情到了這裡,真相仍只有一半。按常理而言,齊梁出事,齊氏必定報復,這件事情齊氏很有可能參與其中。但從澹臺煒和蕭楨的陳述中,都沒有齊氏的影子。高明的獵人設下羅網,自己卻隱於幕後。
她要等齊韶的訊息,才能還原出事情的全貌,好做最後的決定。
一炷香之後,齊韶急匆匆入殿。
“陛下,有兩條訊息。其一,昨日競獵,澹臺氏只列第八。據澹臺氏的僕從所言,澹臺兄弟每次看上的獵物,都被人暗中搶走。澹臺兄弟認為此事是宋海晏所為。其二,澹臺煒今日在山林中和齊頌發生了衝突,齊頌與一眾世家子弟故意羞辱澹臺煒,挑起他和宋海晏的仇恨,之後齊椽出現,向澹臺煒賠罪,並指引他往那片溪谷中射獵。”
“之後澹臺煒在溪谷中遇到宋海晏,衝動之下起了殺心。”蕭含光指尖輕敲棋坪,突然頓住,“可宋海晏為什麼會出現在溪谷之中?”
齊韶略作遲疑,拱手上前半步,“陛下,臣心中有一個猜測,只是不知對或不對。”
“什麼猜測?”
“陛下,據臣觀察,宋氏弓箭與別家不同。箭鏃為鑌鐵所制,上面有特殊的花紋。臣方才特意去看了昨日各家帶回來的獵物,並沒有這種鑌鐵箭,可見宋海晏昨日並沒有獵獲野獸。他就算和澹臺氏有些齟齬,不想澹臺氏在競獵中奪魁,以他大將軍的身份,有很多方法,不至於親自在獵場上搶奪獵物……”
“你說這是有人有心嫁禍……”蕭含光沉吟道:“可澹臺兄弟弓馬嫻熟,武藝也算出類拔萃,除了宋海晏,還有誰能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搶走獵物,還不被發現?”
“陛下可還記得,齊家也有一名神射手。據太皇太后所言此人本是山越首領,七年之前,宋海晏在洛陽城下遭到暗算,極有可能是此人所為。臣猜測,宋海晏有可能是發現此人蹤跡,一路追蹤,被引入溪谷之中……之後,齊椽指引澹臺煒進入溪谷,想要借刀殺人……”
齊韶眉頭深鎖,“只要澹臺煒和宋海晏在溪谷之中起了衝突,不管是澹臺煒成功刺殺宋海晏,還是刺殺不成被宋海晏拿住問罪,都是齊閥喜聞樂見之事……但這只是臣的猜測,真相如何,只有宋海晏本人才知道……”
蕭含光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齊韶猜測為真,這位齊氏二公子真是毒辣又老到的人物。
她心中驀地揪緊,今日的情況對宋海晏而言可謂危機四伏,溪谷中最少有兩個想要殺他的人,他卻孤身一人。她可以忍受不見他,卻無法坐視他陷於險境。
她應該設法再見他一次,提醒他不要再像今天這樣以身犯險。
獵宮之外。
澹臺恭忐忑等到黃昏,才見馮大用出來,說是皇帝宣召。澹臺恭悄無聲息往馮大用手中塞入一錠金子,壓低聲音道:“常侍大人,不知聖意如何,事情可還有轉圜餘地?”
馮大用收了金子,笑眯眯道:“澹臺將軍且放寬心,令郎在林中射狐,差點誤中郡主。雖有些錯處,但澹臺將軍平叛有功,又素來忠心,陛下總會顧全將軍您的面子。”
澹臺恭長舒了一口氣,馮常侍之意,陛下雖有薄懲,但不致傷及根本。他進入紫微殿中,見澹臺煒跪于丹墀之下,天子居御座之上,冕旒之上的白玉珠輕輕晃動,不辨喜怒。
“臣澹臺恭,叩見陛下!” 他伏地行禮。
蕭含光的目光冷冷射向澹臺煒:“澹臺煒,你今日競獵有失規矩,竟差點傷及皇親。今革去禁軍校尉一職,調任建寧縣尉,你可願伏罪?”
澹臺煒聞言,瞳孔驟縮。他本以為此番必死無疑,能不牽連父兄已是僥倖,卻不想罪名竟如此輕描淡寫,陛下甚至隻字未提刺殺大將軍之事。他如獲重生,伏地叩首:“臣願伏罪,謝陛下隆恩!”
“既願伏罪,朕命你三日內出京到建寧赴任,不得延誤。”蕭含光目光移向澹臺恭,聲如冰泉擊玉:“澹臺恭,你教子不嚴,險些釀成大禍,罰俸三個月,你可有異議?”
澹臺恭心中透亮,罪名從 “刺殺郡主” 變為 “競獵失儀”,分明是陛下有意迴護。他心中暗喜,愈發認定自己是天子心腹,當下重重叩首:“陛下寬仁,臣銘感五內。臣願肝腦塗地,以報天恩。”
待澹臺煒回到營帳,仍覺如夢似幻,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安然脫身。
“阿煒,你如今箭術竟荒疏至此。” 澹臺恭怒目圓睜,斥道:“連只野狐都射不中,還險些傷了郡主!幸而陛下寬厚,否則我澹臺家危矣……”
澹臺煒茫然道:“什麼野狐?”
“你還敢問,馮常侍說你在林中射狐,弓箭有失準頭,差點誤中沅陵郡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