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死寂,西風拂入殿內,將燭淚簌簌搖落,凝墜在案上那捲未曾抄完的《金剛經》上。
“本宮還要抄經,為我亡去的孩兒們祈福,二叔請回吧。” 齊寶珠轉過身子,不再看齊椽。
佛殿之中,藥師佛的紫金佛像端坐七寶蓮臺,彎眉垂眼,莊嚴慈祥。那道素白的影子落在佛前,不像母儀天下的皇后,倒像煢煢孑立的幽鬼。
齊椽對皇后行了一禮,退出殿外。他不必再問,齊寶珠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阿桑就是當年東宮的血脈。
他自詡算盡一切,卻不知唯一的紕漏竟然出在齊家,出在自己的侄女身上。如今懊惱無用,他只能儘快回家,將一切稟告給父親,商略大計。
作者有話說:
無
第69章
一場北風之後, 天氣愈加寒冷。朔風捲地,凍雲垂野,秦淮河結起尺許厚的堅冰, 舟楫不通,往來商賈停了行腳, 皆道今冬乃數十年不遇之酷寒。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天師道教首張祐竟重整旗鼓,率部眾捲土重來。此番來勢洶洶, 齊氏大軍連番鏖戰,竟被逼得節節敗退,退守到毗陵、丹陽、義興一帶, 才重新站穩了陣腳。
在急如星火的軍情面前,平日裡鉤心鬥角的眾世家不得不暫棄前嫌, 共商禦敵之策。經多番朝議, 最終議定從廬江調遣精銳之師南下平叛。蕭含光擬定聖旨,命宋海晏總領江南諸軍事,即刻率軍南下, 平定叛亂。
聖諭既下,宋海晏沒有在金陵多耽擱,當晚便離開金陵返回廬江,籌備軍務。
江南動盪, 自然也牽動著金陵城的局面。通往金陵的條條道路上, 盡是拖家帶口躲避戰亂的百姓。富者以車馬載著家財細軟, 窮者則肩挑背扛, 在寒風中艱難前行。還未到臘月,道旁已橫陳凍死之骨。
蕭含光憂心忡忡。於大楚朝廷而言,北魏雖是大患, 但有荊州、廬江、揚州三鎮雄兵,又有長江天塹,一時也威脅不到金陵。然天師道起於內部,聚眾數十萬,流竄無定,若是一個不好,王朝便有傾覆之禍。
如今局面,她也沒有更多辦法,只能將一切希望寄託給宋海晏,希望他能早日平定叛亂。
數日之後,廬江大軍渡江向南,奔赴吳會。蕭含光本以為宋海晏在南下之前會回一趟金陵城,這樣她或許能再見他一面。就算不能私下見面,能參問軍事也好。但廬江方面上呈朝廷的文書上說,宋海晏將率軍從濡須口順江南下,在金陵下游的江陰一帶登岸再轉道向南,不會再回金陵。蕭含光私心揣摩,他應該是避免與退守毗陵、丹陽、義興的齊氏大軍照會,以免橫生枝節。
十一月初十,一場冷雨降下。雨絲綿綿密密,浸透了金陵城的飛簷黛瓦,將整座宮殿籠上一層灰紗。晚上,蕭含光回到寢宮不久,聽到地底下傳來了“砰砰砰”三下敲擊聲,一開始她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片刻之後,敲擊聲再次響起。
蕭含光心念一動,走到東北角盤龍柱前,將龍首向左輕旋三圈,地道的入口洞開。只見宋海晏輕輕一躍,從地道飛身上來。
他今日所穿並非朝服或常服,而是一身甲衣。甲片以銀絲環扣,纖薄堅韌,連綴起來有如銀色鱗片,動作之間,若海浪迤動,銀光閃耀。
蕭含光本以為不會見到他,此刻只覺得驚喜非常,問道:“阿晏,你上呈的公文不是說自江陰登岸,不過金陵嗎?”
宋海晏唇角含笑:“本來不打算上岸,但今晚大船路過金陵,我在船上看到岸上的燈火,忽然間就很想你。我讓人放下一條小船,又找到了石頭城的那條密道,入宮來見你……就算呆不了多久,能多看一眼也好……”
他擁她入懷,輕聲道:“今晚順風順水,就算我在宮中耽擱一會,也足夠明晚到達江陰,追上前面的大軍……”
寒冬時節,鐵甲觸手冰涼,蕭含光不動,由他抱著。
鐵甲是涼的,裡面藏的那顆心卻是極暖的,燙得她一顆心極熨帖。
她想見到他時,他也想到她,所以在這風雨之夜,費了許多周折,趕來宮中見她。明明知道呆不了多久,仍要在短暫光陰中偷此一隙。
她的面頰上也沾染了笑意,看著他被雨水打溼的額髮貼在鬢邊,漉漉得就要滴下水來,便拉著他在銅鏡前坐下,道:“阿晏,你頭髮都溼了,這樣裹著容易生病,我幫你擦擦……”
她將束髮的金冠拆下,將一頭溼發散開,又取了幹帕子,將頭髮裹住,輕輕揉搓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