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含光心中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哀痛。太皇太后嚴苛酷烈、不近人情,與她的意見多有相左,可於國事上, 卻始終以江山社稷為重。這些年來,若非有太皇太后在背後鼎力支援, 她未必能撐過那些波譎雲詭的局面。
她提步向內殿走去, 步履沉凝:“朕去看看皇祖母。” 剛跨進殿門,忽然想起靜儀師太正在宮中,藥師庵與御醫路數不同, 或許能有轉機,忙點了個黃門郎:“速去淨寧庵請靜儀師太來永壽宮,就說太皇太后病危,急盼她來。”
那黃門領命, 轉身去了。
話音剛落, 便見齊韶從內殿走出, 他眼眶泛紅, 眼神晦暗不明,見了蕭含光,忙躬身行禮:“陛下, 太皇太后請您進去。”
見到齊韶,蕭含光就想起揚州都督的任命詔書。但眼下顯然不是問話的時候,稍一點頭便快步入殿。
鳳榻之上,太皇太后深陷在錦衾之中,面容枯槁如深秋霜葉,鬆弛的皮膚上溝壑縱橫,銀絲散亂如殘雪覆於枕畔,眼窩深陷,呼吸微弱而悠長,彷彿一盞熬盡了燈油、行將熄滅的殘燈。
見到蕭含光,太皇太后掙扎著從榻上坐起來,“阿樗,過來……”
蕭含光連忙快步上前,在榻邊坐下,輕輕握住那隻冰涼的手:“皇祖母,孫兒在。”
太皇太后微微喘息著,聲音細若遊絲:“對澹臺恭的任命……下了嗎?”
蕭含光心中悽惶,實在不忍在此時提起自己打算收回成命,只得違心地點了點頭。
太皇太后那雙渾濁的老眼忽地一張:“皇帝在騙哀家……你根本就沒打算……按照哀家說的去做,對嗎?”
蕭含光眼睫輕垂,正要解釋,卻被太皇太后打斷:“陛下,哀家是個要死的人了……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便是那宋海晏……” 她的聲音時斷時續,像風中殘燭般搖曳,“宋海晏野心不小,實乃我大楚心腹大患。哀家聽說,齊氏叛亂時,宋氏曾與之協定,雙方劃江而治……”
“皇祖母,那只是權宜之計!”蕭含光急切辯解:“宋家是為了麻痺他們,爭取時間來解金陵之圍!宋海晏絕無裂土之心!”
“咳咳咳……!” 太皇太后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整個枯瘦的身軀都在錦衾中劇烈顫抖,半天才勉強緩過一口氣,喘息道:“皇帝!他宋氏……能同齊氏商議此等大逆之事……便說明他動過這念頭!以宋家今時今日的勢力,裂土自立……絕非難事……此人斷不可留!皇帝切莫……感情用事……趁他此刻還在金陵……早作決斷……若讓他……回到北方……便如池魚入海……後患……無窮……”
一隻如鷹爪般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蕭含光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她聲音嘶啞,如刀刮骨:“皇帝……如今皇嗣尋回……我大楚江山……後繼有人……哀家此生……已別無所求……唯剩最後一樁……心願……殺了宋海晏……以保我大楚江山永固!皇帝要以……江山社稷為重……莫要……辜負……哀家……”
蕭含光只覺心頭一窒。
沒想到太皇太后臨終之前以“遺願”為名,非逼她殺了宋海晏不可。
太皇太后對宋海晏懷有殺心,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八年前,宋氏在北魏南侵、戰火正熾之時,上書求娶長樂公主,太皇太后便對宋氏心懷忌憚,認為宋氏擁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後來,太皇太后失去了對齊閥的掌控,便默許了她與宋海晏往來,依靠宋氏和何氏軍力,與齊閥抗衡。
然而,隨著齊閥覆滅,在太皇太后心中,宋海晏便成了一顆子力用盡、應該棄掉的棋子。
太皇太后賜死齊鴻的那一天,特地召她去永壽宮。齊鴻倒地氣絕之後,太皇太后就問起關於宋海晏的封賞一事。
【如何封賞,是皇帝的事,你不必告訴哀家。只是皇帝倚重宋海晏,終會有封無可封的時候,屆時,皇帝又該怎麼辦?為了我蕭氏天下,皇帝需得早作打算。】
那時,她就聽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暗示。
早做打算,她該做什麼打算?
自然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打算……
想到這裡,她心中猛一個激靈。
按照宋海晏的性格,就算他不同意她對於澹臺恭的任命,也會直接同她說。卻不知他聽旁人說了什麼,誤會她想要過河拆橋、兔死狗烹,才會如此心灰意冷,甚至要辭去大將軍的職位,離開金陵到北方戍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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