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不是為了躲梁興傑,寶瑛也愛往房頂爬。常常就那麼坐著,呆呆地望著天,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
這是她的小秘密。
沒多久,這個秘密,被莊聞撞見了。
夜裡,莊聞疼得睡不著,疼像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絲絲縷縷,扯著人不放。他在床上僵了許久,不敢去碰自己的腿。他不斷麻痺自己,好像不去想,疼就能自己消了似的。
可一點用沒有。
莊聞改了主意,疼就疼吧。越疼,他越要撐著下地走。
挪到露臺,他再也撐不住,腿一軟跪倒在地,疼得悶哼一聲,眼淚硬生生疼了出來。他恨自己這雙腿,又抬頭看天上的月亮,圓得刺眼,連帶著也恨起這月亮。
不如就這麼死了算了。
他往下看,三層樓高,跳下去,怕是不能死得順利,說不定還會變成個癱在床上的殘廢,那會更痛苦。
再一抬頭,卻看見房頂的寶瑛。她也正望著月亮,和莊聞的移情不同,寶瑛手裡攥著什麼東西,她那一雙看向月亮的眼睛,亮得驚人。
莊聞疼痛的眼淚,麻木地淌,忽然就撞進那亮堂堂的目光裡。
他一怔,寶瑛已經從房頂上站了起來。她穿得單薄,一直縮在柴火垛後面擋風。
她懵懂地看著他,又帶著點慌,對著他比劃:你怎麼哭了?
莊聞看不懂,更不願讓一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孩子看見自己這副模樣。他抹掉眼淚,想撐著站起來,卻怎麼也起不來,只能狼狽地爬回屋裡。
從那以後,寶瑛不只是盯著月亮看了,還總悄悄探出頭,往自家屋前小樓的玻璃露臺那邊望。
只是莊聞,夜裡很少再出現在那裡了。
二月二那天,村裡人差不多都往半山腰的土地廟去了。寶瑛跟在夏沁身後,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夏沁還穿著過年那身鮮亮衣裳,頭髮用紅繩紮了兩根小長辮。
“我媽說,土地娘娘靈得很。幾十年前村裡發過大水,自打供了土地娘娘,就再也沒鬧過。”
寶瑛似懂非懂地點頭。她耳朵不好,反應總比別人慢半拍。夏沁怕她沒聽清,又連說帶比劃,重新講了一遍。
“聽明白了嗎?”夏沁問。
“嗯。”寶瑛應了一聲,這次是真聽懂了。
“別在後面嘀咕,跟緊點。”夏竹江回頭,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往前拽了一把。
“媽,拽著我頭髮了。”夏沁忙用手護住辮子。
寶瑛壓根沒去想梁興傑在哪兒,一門心思跟著夏家母女。拜土地廟是這一帶的老規矩,一到二月二,山腰上擠得人挨人,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夏竹江嘴上一遍遍叮囑孩子跟緊,心裡還是不踏實,又繞到她們身後,催著快走。年前,隔壁村剛丟過一個十八歲的姑娘,這事讓她對兩個孩子格外上心。
快到中午,寶瑛才擠進廟裡。夏竹江往她手裡塞了一支香。那香比家裡過年燒的粗不少,也沒那麼衝的味兒。寶瑛看了看,學著夏沁的樣子,跪在蒲團上,對著土地娘娘恭恭敬敬拜了幾拜。
“土地娘娘保佑我和我媽身體健康,事事順當。”夏沁小聲唸叨。寶瑛聽不真切,像過去一樣,默默許了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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