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楊廣看著他,“朕知道你們主戰派不服。朕今日放你,不是怕你瓦崗,是敬你們身上這點血性——可惜啊,血性用錯了地方。你回去替朕帶句話給營中諸將:朕與魏公有約,井水不犯河水。誰再擅自夜裡來,朕,照殺不誤;可若是哪一日,在瓦崗待不下去了……”
他頓了頓,淡淡一笑:“朕的新安,有熱粥。”
王當仁走出大營十里地,才琢磨過味兒來,後背驚出一層冷汗——這一番話,比殺他狠多了。放他回去,就是把一顆“新安有熱粥”的種子,親手種進了瓦崗主戰派的心窩裡。
訊息傳回瓦崗軍,單雄信捏著那句話,摩挲良久,忽然對左右道:“看見沒有?我劫他一次,他放我一次;我報他一次,他認一次。跟這樣的人做敵人——”
他頓了頓,棗紅色的臉上,神色複雜:“得趁早。再晚,就捨不得了。”
——
戰後當夜,中軍後帳。
蕭美娘替楊廣包紮左臂——混戰中被流矢擦破的一道口子,不深,她卻不肯假手於人。
燭火下,她纏繃帶的手,一直在抖。
“就破了點皮。”楊廣失笑。
“我知道就破了點皮。”她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可我給你包紮的時候就在想——要是沒有那道金光呢?要是那道金光,有照不到的地方呢?楊廣,你如今站在箭雨前面不躲,是因為你知道箭射不到你。可天底下的意外,從來不管你知道不知道。”
繃帶打好,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異常認真:
“你能避的險,往後避一避。”
“你如今的命,不只是你我的了——是七萬人的。”
楊廣看著她,心頭又暖又澀。
他想說好。可他知道,有些險,避無可避——龍氣護體是底牌,底牌總有掀開的一天;他是主帥,主帥的旗往哪兒插,從來由不得怕不怕。
但他還是說了:“好。”
因為他還想說:美娘,你放心,朕比誰都惜命——朕的命,是拿一個世界換來的,貴著呢。
這話說不出口,就只能化成動作。他伸出手,把她拉到懷裡,緊緊抱住。她掙扎了一下,怕碰著他的傷,隨即就不動了,反手,也緊緊抱住了他。
燭火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疊成了一處。
血火之後的夜,格外靜。帳外,是七萬人安睡的呼吸;帳內,是兩個人交疊的心跳。後怕、依賴、說不出口的牽掛,都化進了這一夜的帳暖春深裡。
燭火燃到盡頭,悄悄熄了。
亂世的風,被擋在了帳篷之外。
——
二十日後,洛陽城下,戰局驟變。
久攻不下的李密,營中糧盡,軍心浮動。王世充等的就是這一刻——這位忍了二十天的鄭公,忽然露出了獠牙:開城,夜襲。
數千死士,銜枚出城,直撲瓦崗中軍大營。同日,洛陽城頭亂箭齊發,佯攻東門——聲東擊西,正是楊廣用過、又被王世充學去的那一套。
一夜之間,瓦崗前鋒大潰,連營三十里,火光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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