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麗看著那張潦草的草圖，眼神里閃過一抹深思，她確實沒想過這個方向。工裝風潮正熱，但如何做得高階、做得不一樣是個難題。鹿悠悠提出的材質碰撞，聽起來冒險，卻恰恰可能製造出那種需要的“新鮮感”和“話題度”。
“有點意思。”艾米麗沉吟道，“細節呢？工藝上實現有沒有問題？這種拼接對壓膠、熱封技術的要求很高，‘星雲緞’的熔點是個需要注意的點。”
鹿悠悠一愣，這個她還沒深入研究過，只能老實地回答：“這個……我需要去和技術部還有板房確認一下具體的工藝可行性。但我認為值得嘗試。”
艾米麗盯著她看了幾秒，那目光帶著審視和考量。然後，她點了點頭：“好。鹿悠悠，這個方案交給你跟進。蒂娜，你協助她。下週一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初步的技術可行性評估和 幾個更具體的款式草圖。”
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讓一個新人助理獨立負責一個方向的想法跟進？這在等級森嚴的設計部幾乎是從未有過的事。
蒂娜也明顯有些錯愕，但還是立刻應道：“好的，總監。”
鹿悠悠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她強忍著激動，用力點頭：“是！艾總監，我會全力以赴！”
會議結束後，鹿悠悠立刻被各種目光包圍。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嫉妒。蒂娜拍了拍她的肩膀，表情複雜：“行啊你，初生牛犢不怕虎。想法是挺大膽，但接下來才是硬骨頭，技術部和板房那幫人可不好搞定。別高興得太早。”
“我明白，蒂娜姐。謝謝你。”鹿悠悠知道蒂娜說的是實話。提出想法只是第一步，將其實現才是真正的挑戰。
她沒有任何拖延，立刻投入工作。整個下午，她都在查閱技術資料，研究類似工藝，然後抱著筆記本和初步的構思，忐忑地敲開了技術部的大門。
果然，技術部的工程師聽完她的來意，看著她那大膽的草圖，一個個眉頭擰成了疙瘩。
“星雲緞和牛仔布或者帆布拼接？還要用熱壓技術？小姑娘，你知道這兩種材質的縮水率和耐熱性差多少嗎？一個控制不好，整個裁片就廢了！成本有多高你考慮過嗎？”工程師的語氣絲毫不客氣。
鹿悠悠沒有被嚇退，她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資料和資料，雖然有些青澀，但態度極其誠懇：“王工，我查過資料，也計算過理論上的溫差容限。如果我們預先對兩種面料進行高溫預縮處理，嚴格控制壓合時的溫度和壓力引數，是有可能實現的。我知道這有風險，但艾總監很重視這個方向，能不能請您幫我們做幾次小樣實驗？哪怕失敗，也能積累資料……”
她語氣裡的堅持和對技術的尊重，讓技術工程師的臉色稍稍好了不少。他嘟囔了幾句“麻煩”，但還是接過了資料：“行了行了，放這兒吧，我安排人試試看。不過別抱太大希望。”
“謝謝王工！太感謝您了！”鹿悠悠連忙道謝，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接下來幾天，她幾乎長在了技術部和板房。跟進實驗進度，記錄資料，根據反饋不斷調整設計方案，和版師溝通修改細節。她遭遇了無數次失敗和質疑，有時甚至自己都懷疑這個想法是否太過異想天開。
但她沒有放棄，一次次地跑，一次次地溝通，拿著不成功的樣片反覆研究問題所在。她的執著和那股韌勁，甚至讓原本不太看好她的技術部同事和版師師傅都漸漸改變了態度，開始願意給她更多的建議和幫助。
週五晚上，當第一個達到基本要求的拼接小樣終於成功做出來時，鹿悠悠看著那光滑的“星雲緞”與粗糲的工裝帆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燈光下折射出獨特而充滿力量的美感時，她幾乎熱淚盈眶。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塊來之不易的小樣和整理好的報告、草圖一起放在艾米麗的辦公桌上。
週末，她依然泡在圖書館和資料室裡，進一步完善她的方案。
她不知道，在她忙碌奔波的時候，總監辦公室內，艾米麗拿著那塊拼接小樣，正在和顧硯嶼進行每週一次的電話彙報。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這個新來的助理，想法很大膽，執行力也出乎意料，有點韌勁。”艾米麗客觀地評價道。
電話那頭，顧硯嶼沉默了片刻，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眼底流轉。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週一看看她的完整方案。”
電話結束通話。
顧硯嶼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流光溢彩的城市。他想起了會議室裡那個鼓起勇氣站起來、眼睛發亮的年輕身影，想起了她散落一地、卻充滿生命力的畫稿。
野草……似乎真的開始在岩石縫裡，試探著伸出倔強的嫩芽。
他倒是想看看，這株野草，究竟能長多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