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了老宅那場不算愉快但結果明確的“告知”之後,日子就像是一輛汽車,原本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艱難前行,突然間就駛入了一條相對平緩的河道。顧夫人雖然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公開地反對鹿悠悠和顧嶼的戀情,但她那明顯的冷淡和疏離卻依然如影隨形,彷彿是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鹿悠悠和她之間。面對這樣的情況,鹿悠悠和顧硯嶼都選擇了默默接受。鹿悠悠和顧硯嶼心有靈犀地減少了回老宅的次數,將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以及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裡。
在這段時間裡,顧父的身體在靜養中逐漸好轉。顧父偶爾會給顧硯嶼打個電話,雖然語氣依舊沒多少熱情,但會在不經意間問起鹿悠悠的近況,以及“溯光”的進展。這些看似隨意的問題,卻透露出顧父對鹿悠悠和“溯光”的默默關注。
然而,真正的轉機卻出現在一個看似平常的週末。那天,顧老爺子親自撥通了顧硯嶼的電話,告訴顧硯嶼老宅書房裡有幾件他早年收藏的、與傳統工藝相關的物件,老爺子覺得這些東西可能會對“溯光”的新系列有所啟發,所以讓鹿悠悠有空的時候去看看。
這個電話,無疑是一根橄欖枝,它的出現,讓原本有些沉悶的局面突然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鹿悠悠有些忐忑,顧硯嶼卻握了握鹿悠悠的手:“爺爺是真心欣賞你的專業。我陪你一起去。”
當鹿悠悠再次踏入顧家老宅時,她的心境已經與之前截然不同。管家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他輕輕地開啟門,將鹿悠悠和顧硯嶼迎進了屋內。穿過寬敞的客廳,他們來到了書房。
書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顧老爺子並不在書房裡,只有顧母靜靜地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中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當鹿悠悠和顧硯嶼走進書房時,顧母緩緩地抬起了眼皮,顧母的目光冷漠而疏離,彷彿這兩個人與她毫無關係。顧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鹿悠悠和顧硯嶼,整個房間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彷彿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伯母。”鹿悠悠禮貌地打招呼。
顧母幾不可查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顧硯嶼直接帶著鹿悠悠走向靠牆的多寶格,上面果然擺放著幾件精美的器物:一件宋代影青瓷的殘片,鑲嵌在特製的木座上,裂紋用金粉勾勒,獨具韻味;一套有些年頭的緙絲工具,保養得極好;還有幾塊顏色沉靜、織法特殊的古老布料樣本。
鹿悠悠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鹿悠悠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塊緙絲樣本,對著光仔細看著上面繁複而精緻的圖案,眼中閃爍著專業的光芒。
“這是‘通經斷緯’的織法,現在會的人不多了。”鹿悠悠輕聲對顧硯嶼說,手指輕輕拂過布料表面,感受著那獨特的肌理,“這種經緯交錯產生的效果,如果用在新系列的配飾細節上,會非常有層次感……”
鹿悠悠完全沉浸在了專業的世界裡,開始旁若無人地和顧硯嶼討論起設計可能性,語氣興奮,眼神發亮。
顧硯嶼耐心地聽著,偶爾補充幾句,目光始終溫柔地落在鹿悠悠身上。
坐在一旁的顧母,原本那張面無表情、冷淡如冰的面龐,在聽到鹿悠悠如此精準地說出“通經斷緯”這個專業術語時,竟然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觸動了一下,微微地顫動了起來。顧母緩緩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原本凝視著虛空的目光,像是被某種神秘的吸引力牽引著一般,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正對著古老布料滔滔不絕、侃侃而談的年輕女孩身上。
顧母的目光如同掃描器一般,仔細地打量著鹿悠悠。顧母看到鹿悠悠那張專注而自信的側臉,彷彿整個世界都只有鹿悠悠和那塊古老的布料存在;顧母看到鹿悠悠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純粹的對技藝和美學的熱愛,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無法偽裝的熱情;顧母還看到當鹿悠悠與自己的兒子站在一起時,兩人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默契和相互欣賞,就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彼此的存在都讓對方變得更加完美。
顧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嫁入顧家時,也曾對丈夫書房裡那些老物件充滿好奇,卻被當時的婆婆告誡“女人家不要總琢磨這些沒用的,把家裡打理好才是正經”。那種被束縛、才華無處施展的憋悶感,顧母至今都記憶猶新。
而眼前這個女孩,卻可以如此自由地追求自己的熱愛,並且,得到了自己兒子毫無保留的支援。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如潮水般在顧母心中緩緩蔓延開來。這種情緒中,夾雜著幾分連顧母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羨慕,同時還有幾分釋然。
顧母不禁感嘆,時代真的已經不同了。她所堅守的那些門第觀念,在年輕人真摯的感情和共同的追求面前,似乎變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曾經,顧母堅信門第之見是婚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認為只有門當戶對的兩個人才能真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而,如今看到兒子和鹿悠悠之間那份純粹而深厚的感情,顧母開始對自己的觀念產生了懷疑。
或許,顧母一直以來都過於執著於那些外在的條件,而忽略了感情的真正本質。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裡,年輕人的思想和觀念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更加註重內心的感受和相互的理解。顧母意識到,自己的固執和堅守可能只是一種過時的傳統,而年輕人所追求的真愛和共同的理想才是婚姻中更為重要的因素。
鹿悠悠和顧硯嶼討論完,才發現顧母正看著他們,眼神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鹿悠悠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樣本:“對不起,伯母,我們說得太投入了……”
顧母卻擺了擺手,打斷了鹿悠悠,語氣雖然依舊不算熱絡,卻平和了許多:“這些東西放在這裡也是落灰,你們要是覺得有用,就拿去研究吧。”
這話讓鹿悠悠和顧硯嶼都愣了一下。
“真的可以嗎?”鹿悠悠驚喜地問。
“嗯。”顧母站起身,走到多寶格前,指著那件金繕的瓷片,“這個,是阿嶼太爺爺那時候留下來的,破了,請師傅用金粉補了。以前覺得是殘缺,現在看,倒有種不一樣的美。你們年輕人,想法新,說不定真能化腐朽為神奇。”
顧母這番話,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通透,更像是對鹿悠悠和顧硯嶼關係的一種隱喻性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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