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家宴的順利融入,如同給鹿悠悠的生活注入了一劑強效的安定劑。鹿悠悠在顧家內部的位置徹底穩固,來自家族層面的壓力驟然消失,這讓鹿悠悠能將全部精力毫無後顧之憂地投入到“溯光”的海外拓展計劃之中。團隊的工作效率極高,初步將海外首店的目標鎖定在了極具藝術氛圍與商業活力的歐洲都市——巴黎或米蘭。
然而,就在鹿悠悠帶領團隊日夜兼程,完善商業計劃書的關鍵時期,一個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變數出現了。
顧父,顧氏集團的掌舵人顧宏遠,在一次家庭視訊通話中,罕見地主動問及了“溯光”的海外計劃。
顧宏遠常年奔波於全球各地,坐鎮顧氏龐大的商業帝國,在家的時間並不多。顧父對兒子顧硯嶼的選擇,向來秉持著一種審慎的觀察態度,相較於顧母早期流露於外的情緒化反應,顧父更為沉默,也更注重實際利益的考量。顧父對鹿悠悠的態度,一直是禮貌而疏離的,是標準的對待兒子重要合作伙伴的禮節,卻少了那份家人之間的親暱。
影片裡,顧父聽著顧硯嶼簡要彙報了“溯光”近期的業績和海外拓展的初步構想,沉穩的目光透過螢幕,落在坐在顧硯嶼身旁的鹿悠悠身上。
“鹿小姐,”顧父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溯光’的發展速度令人印象深刻。不過,海外市場,尤其是歐洲高階市場,格局穩固,壁壘森嚴。一個新興品牌想要單槍匹馬殺進去,站穩腳跟,需要投入的資源遠超想象,成功率也並非樂觀。這一點,你和你的團隊有充分的評估嗎?”
顧父的話語沒有王夫人那樣的惡意,卻帶著久經商海沉浮的審慎與銳利,每一個字都直指核心,重若千鈞。
鹿悠悠坐直了身體,神情恭敬卻不卑不亢:“顧伯伯,您說的非常對。我們團隊已經進行了為期三個月的前期調研,對目標市場的競爭環境、消費者偏好、運營成本以及潛在風險都做了詳細分析。這是我們的初步分析報告摘要,稍後我可以發給您查閱。”鹿悠悠語氣沉穩,準備充分。
顧宏遠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鹿悠悠的準備工作,但話鋒依舊保留著壓力:“報告是死的,市場是活的。顧氏集團在歐洲經營多年,深知其中的水有多深。很多時候,不是光有好的產品和決心就足夠的。必要的資源和人脈,是縮短摸索過程、降低失敗風險的關鍵。”顧父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顧硯嶼,最終回到鹿悠悠臉上,“我聽說,你拒絕了集團海外事業部直接的資源介入?”
這話問得直接,客廳裡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連一旁的顧母都微微蹙起了眉,似乎覺得丈夫有些過於嚴苛。
鹿悠悠感覺到顧硯嶼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緊,傳遞著支援的力量。鹿悠悠深吸一口氣,迎上顧宏遠審視的目光,清晰而堅定地回答:“是的,顧伯伯。我非常感謝集團願意提供支援。但我認為,‘溯光’的品牌獨特性在於其獨立的設計語言和文化敘事。過早、過深地繫結顧氏的渠道,雖然能快速開啟局面,但也可能模糊品牌個性,甚至讓國際市場將其視為顧氏旗下的一個附屬品牌,這不利於‘溯光’長期的價值積累。”
鹿悠悠停頓了一下,看到顧宏遠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繼續道:“我希望‘溯光’的國際化第一步,能先憑藉自身的產品力、品牌故事和商業模型去接受市場的真實檢驗。這或許會走得更慢一些,面臨更多挑戰,但只有這樣淬鍊出的品牌骨骼才更加堅韌。當然,我並非盲目自信,也深知前路艱難,在遇到無法憑藉自身力量逾越的障礙時,我會非常需要並感激集團和您的指點與幫助。”
一番話,不疾不徐,既闡明瞭鹿悠悠的戰略思考,表達了獨立的決心,又展現了審時度勢的清醒和對潛在援助的開放態度,分寸把握得恰到好處。
顧宏遠沉默了,他靠在書房的皮質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似乎在權衡著什麼。螢幕內外,一片安靜,只有細微的電流聲滋滋作響。
良久,顧父緩緩開口,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但之前的銳利似乎收斂了些許:“有獨立發展的志氣是好事。但商場如戰場,理想不能當飯吃。我給你六個月的時間。六個月,如果你的‘溯光’海外首店計劃,能夠憑藉自身能力,拿到位於巴黎或米蘭核心商圈、符合品牌定位的、有競爭力的店鋪選址意向書,並且完成首輪不低於五百萬歐元的獨立融資(意指不主要依賴顧氏擔保或直接注資),那麼,我就認可你這條路的可行性。屆時,顧氏集團不僅會尊重‘溯光’的獨立運營,還會以市場條件,提供相應的戰略資源對接。”
這是一個挑戰,更是一個標準極高的考卷。巴黎或米蘭的核心商圈店鋪資源緊俏,五百萬歐元的獨立融資對於一個新進入歐洲市場的亞洲品牌也絕非易事。期限,只有六個月。
顧硯嶼眉頭蹙起,顯然覺得父親的條件過於嚴苛,正要開口,卻被鹿悠悠在桌下輕輕按住了手。
鹿悠悠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被認真對待、被賦予了證明機會的激動。顧宏遠沒有直接否定,而是劃下了道,這意味著顧父至少將她的計劃視為一個值得評估的商業專案,而非一個不懂事的年輕人的異想天開。
“好!”鹿悠悠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裡面燃燒著不服輸的火焰,“顧伯伯,我接受這個挑戰。六個月,我會努力交出一份讓您滿意的答卷。”
鹿悠悠的果斷和勇氣,讓螢幕那頭的顧宏遠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欣賞。顧父點了點頭:“那就拭目以待。”隨即結束了視訊通話。
通話結束,顧硯嶼立刻轉身握住鹿悠悠的雙肩,語氣帶著心疼和擔憂:“悠悠,你不必答應父親這麼苛刻的條件,我們可以再商量……”
“不,阿嶼。”鹿悠悠打斷顧硯嶼,臉上卻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笑容,“我覺得這樣很好。顧伯伯給了我一個明確的目標,這比模糊的支援或暗中的阻撓要好得多。而且,”鹿悠悠頓了頓,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我相信‘溯光’,也相信我的團隊。我們能做到。”
看著鹿悠悠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更加熾熱的光芒,顧硯嶼所有勸阻的話都嚥了回去。顧硯嶼瞭解鹿悠悠,知道這種挑戰反而更能激發鹿悠悠的潛能。顧硯嶼將鹿悠悠擁入懷中,嘆息聲中帶著無比的驕傲:“好,那你就去闖。但記住,無論遇到什麼,我都在。”
接下來的日子,鹿悠悠和她的團隊進入了高速運轉的狀態。 工作的重心完全傾斜到海外拓展專案上,代號“啟航計劃”。尋找合適的店鋪選址、接觸潛在的投資人、準備無比詳盡的融資計劃書……每一項都是硬仗。
壓力如山,鹿悠悠經常加班到深夜,人也清瘦了些許。但鹿悠悠眼神里的光卻從未熄滅。顧硯嶼默默調整了自己的工作安排,儘可能多地陪伴鹿悠悠,在鹿悠悠因文化差異或談判僵局感到挫敗時,給予鹿悠悠理性的分析和溫柔的鼓勵。顧母也時常讓廚房燉了補品,叮囑顧硯嶼一定帶給鹿悠悠,偶爾通話,也不再問具體進展,只是關心鹿悠悠的身體,讓鹿悠悠注意休息。
這種無聲的支援,成為了鹿悠悠在艱難跋涉中最溫暖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