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安安一張張看完，每讀一段文字，她的笑容就加深一分。讀到最後一張時，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餐桌邊的每一個人——鹿悠悠眼中閃著淚光，顧硯嶼正輕輕握住妻子的手，希言期待地看著她，小月亮則專注地啃著自己的小拳頭。
“這些明信片，”鹿安安小心地把它們收進手提包最內層的夾袋，“姨媽會放在工作室最顯眼的地方。每當工作累了，或者創作遇到瓶頸時，就看看它們，想起這個月，想起你們每一個人。它們會成為我的靈感源泉，我敢肯定。”
早餐後，離火車出發還有兩個小時。鹿悠悠堅持要洗碗，讓鹿安安最後再和孩子們待一會兒。鹿安安抱著小月亮在客廳裡慢慢踱步，輕聲哼唱著一首古老的搖籃曲。希言拿出速寫本，迅速勾勒下這個畫面：姨媽低頭看著懷中的寶寶，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為兩人的輪廓鍍上金邊。
“最後一張，”希言對鹿安安說，“這張叫《搖籃曲》，等畫完了我寄給您。”
“那我期待著。”鹿安安微笑，“等小月亮長大了，我要告訴她，她是在姨媽的歌聲和哥哥的畫中長大的孩子。”
時間像握在手中的沙，越是想要留住，流逝得越快。轉眼間，出發的時刻到了。顧硯嶼把行李搬上車，鹿悠悠為小月亮穿上厚厚的連體衣，希言檢查了三次自己的揹包——速寫本、鉛筆盒、還有一瓶水，都在裡面。
去火車站的路上，車裡異常安靜。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飽滿的、無需言語的靜謐。鹿安安坐在後排，偶爾側身看看身邊的希言和小月亮。城市在車窗外後退，十一月的街道兩旁，梧桐樹的葉子幾乎落盡，剩下光禿的枝椏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記得我教你的光影觀察法嗎？”鹿安安突然問希言。
希言點頭：“記得。您說，早晨的光線是斜的、銳利的，像切開面包的刀；午後的光線是瀰漫的、溫暖的，像融化的蜂蜜；黃昏的光線是水平的、金色的，像鋪在地上的綢緞。”
“很好。”鹿安安滿意地點頭，“不同的光線會改變物體的顏色、質感和情緒。今天火車站臺的光線會是離別之光，你注意觀察它的特點，下次我們可以討論。”
希言認真記下。這就是和姨媽相處的方式——即使是在離別時刻，她也在教他如何觀察世界，如何用畫家的眼睛看待一切。
火車站到了。顧硯嶼停好車，大家陸續下來。十一月底的火車站廣場上，風有些凜冽，吹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鹿安安圍好紅色圍巾，深吸一口氣：“好了，最後的送別時刻。”
進站、安檢、來到站臺。初冬的陽光從巨大的玻璃窗斜射進來，確實如姨媽所說，是一種特別的“離別之光”——清冷、銳利，帶著長長的陰影，給每個人的輪廓鍍上金邊，卻無法提供真正的溫暖。
站臺上已經有不少旅客，行李箱滾輪的聲音、廣播裡列車的訊息、人們交談的聲音、遠處火車的汽笛聲——這一切構成離別特有的背景音，嘈雜中帶著一種統一的節奏感。
鹿安安的車次開始檢票了。她轉身面對家人，笑容依然溫暖，但希言看到她眼角細微的顫動。
擁抱一個接一個。首先是顧硯嶼，他給了鹿安安一個紮實的兄弟式的擁抱，拍了拍她的背：“一路平安，到了發個訊息。謝謝你這段時間的所有幫助。”
“是我要謝謝你們讓我參與這個特別的時刻。”鹿安安回應。
然後是鹿悠悠。姐妹倆擁抱了很久，沒有說話，但希言看到媽媽的眼眶紅了。最後鹿悠悠輕聲說：“謝謝你，安安。不僅僅是為幫忙，更是為……為所有的一切。”
“永遠不用對我說謝謝。”鹿安安溫柔地回答。
接著是小月亮。鹿安安從鹿悠悠懷裡接過寶寶，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長久的吻。“快快長大，小月亮。”她輕聲說，“下次見面，讓姨媽看看你會什麼新本領。是爬得更快？還是說出第一個清晰的詞？或者已經能搖搖晃晃地走向姨媽了？無論是什麼，姨媽都期待著。”
小月亮似乎感知到了離別的氛圍，她沒有哭，但異常安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鹿安安的臉，彷彿在努力記住這張面孔的每一個細節。
最後是希言。鹿安安將小月亮遞給鹿悠悠，蹲下身與他平視。她沒有立即擁抱他，而是先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領，動作輕柔得像在調整一幅畫的畫框。
“希言，”鹿安安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這一個月，我看著你用畫筆記錄妹妹的到來，記錄家人的變化，記錄季節的流轉。你有一雙畫家的眼睛和一顆詩人的心，這是難得的天賦。但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顆願意觀察、願意感受、願意表達的心。保持這顆心，它比任何繪畫技巧都珍貴。”
希言點點頭，喉嚨有些發緊，說不出話。
鹿安安終於張開雙臂，希言撲進她的懷抱。這是一個用力的、久久的擁抱，希言能聞到姨媽圍巾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氣，能感覺到她大衣羊毛的質感，能聽到她平穩的心跳。在這一刻，時間彷彿放慢了腳步，站臺的嘈雜聲退去，只剩下這個擁抱和透過玻璃窗的、清冷的陽光。
在擁抱中，希言感覺到姨媽把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塞進他外套口袋。同時，鹿安安在他耳邊輕聲說：“這是給你的新工具。用它的每一筆，都要畫出真實的感覺。”
列車即將出發的廣播響起。鹿安安鬆開希言，站起身，提起行李箱。她最後向全家人揮手，然後轉身走向車廂門。在登上列車的前一刻，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微笑深深地印在希言的記憶裡——溫暖、明亮，帶著一點點離別的憂傷，但更多的是期待。
列車緩緩開動，加速，鹿安安從視窗揮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鐵軌的拐彎處。希言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摸到了那個東西——是一支小小的、銀色外殼的自動鉛筆，筆夾上精心雕刻著一彎精緻的新月，月亮周圍還點綴著幾顆細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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