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言堅決搖頭，下巴微微揚起：“我要等他們回來。如果小月亮半夜出來，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這個“第一時間”的執念如此強烈，以至於希言寧願承受困倦的折磨。他蜷縮在沙發上，抱著泰迪熊，眼睛努力睜大，像在用意志力對抗生理的本能。外公拿來一條柔軟的羊毛毯給他蓋上，輕輕拍著他的背。在那有節奏的輕拍下，希言的呼吸漸漸平穩，眼睛終於完全閉上了。
但希言睡得並不沉。夜裡十二點半，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尖銳的、打破寂靜的聲音。希言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已經衝向了電話機。
外婆已經接起了電話，是顧硯嶼打來的。
“...是嗎？開了三指了...悠悠狀態不錯...嗯，我們會照顧好希言...好，有進展再聯絡...”
希言踮著腳尖，努力想聽清聽筒裡漏出的隻言片語。外婆結束通話電話後，他急切地問，聲音因為剛醒而有些沙啞：“外婆，是爸爸嗎？媽媽怎麼樣了？小月亮出來了嗎？”
外婆抱起他，走回沙發坐下：“是爸爸。爸爸說媽媽很勇敢，正在努力。小月亮還沒出來，但已經在路上了。爸爸說讓我們繼續等，不要擔心。”
希言的小臉皺了起來，不是要哭的表情，而是一種深沉的擔憂：“還沒出來...媽媽很疼嗎？”
“有一點疼，但每疼一次，小月亮就離出來更近一點。”外婆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分娩的過程，“就像你要完成一幅很大的拼圖，每拼上一片，就離完成更近一點。”
希言從外婆懷裡滑下來，走到餐桌邊，貼上第四個時間片片——畫著小房子的綠色圓形。他盯著藍色卡紙上那四個孤零零的圓形，輕聲說：“才四個小時...還要等好久。”
這句話裡透出的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對時間重量的真實感知。對孩子來說，四個小時是漫長的；對等待中的孩子來說，那是加倍漫長的。
後半夜，希言再也睡不著了。睏倦似乎被焦慮驅散了，他在客廳裡踱步，從窗戶到沙發，從沙發到電話旁，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動物。外公外婆輪流陪著他，給他熱牛奶，給他講家族的故事，試圖用溫暖的回憶填滿這段難熬的時光。
凌晨三點，第五個時間片片——畫著汽車的橙色圓形——被貼上了。希言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但他依然堅持著。他突然拿出自己的塗鴉本，開始畫畫。
畫面上是想象中的醫院產房：媽媽躺在床上，額頭有汗珠，但表情是平靜的；爸爸握著媽媽的手，站在床邊；醫生和護士像天使一樣，背後有小翅膀；最特別的是，從媽媽肚子里正飛出一個發光的小嬰兒，周圍有許多星星在旋轉、舞蹈。
“這是我希望的樣子，”希言對外婆說，手指指著畫上的星星，“有很多星星幫媽媽，媽媽就不那麼疼了。小月亮是被星星護送出來的。”
外婆看著那幅充滿魔幻色彩和深切願望的畫，眼眶溼潤了。孩子的思維不遵循成人世界的邏輯，卻常常觸及更本質的真相——分娩固然是疼痛的，但也是神聖的；新生命的到來固然需要醫學的幫助，但也像星辰運轉般具有宇宙性的美。
“畫得真好，希言。”外婆的聲音有些哽咽，“媽媽看到一定會很感動，小月亮也會喜歡這個出生故事。”
凌晨四點，第六個時間片片——畫著泰迪熊的粉色圓形——被貼上了。希言已經極度疲憊，走路都有些搖晃，但他依然固執地守在電話旁。這次外婆強制性地把他抱到了他自己房間的床上。
“睡一會兒，希言，就睡一會兒。”外婆的聲音溫柔但不容置疑，“外公會守著電話，一有動靜馬上叫你。你需要休息，不然明天見小月亮的時候，眼睛都睜不開了。”
這次希言沒有反抗，也許是因為真的太累了。但他提出條件：“電話要放在床頭櫃上，聲音調到最大。還有，不要關門，我要能聽到客廳的聲音。”
“好，都依你。”外婆答應著，把電話機搬到了床頭櫃上，音量旋鈕轉到最大。然後她給希言蓋好被子，坐在床邊，輕輕哼起那首鹿悠悠小時候常聽的搖籃曲。
希言抱著泰迪熊，眼皮漸漸沉重。在完全入睡前，他喃喃地說：“外婆，如果我睡著了，夢見小月亮出來了...你要叫醒我，告訴我那不是真的...我要等真的訊息...”
“好，外婆答應你。”外婆撫摸著希言的額頭，直到他的呼吸變得深長平穩。
凌晨五點半，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客廳裡，外公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舊相簿——那是鹿悠悠從小到大的照片。他一張張翻看著，從產房裡皺巴巴的新生兒，到幼兒園畢業典禮上戴著學士帽的小女孩，到婚禮上穿著白紗的美麗新娘...時間以如此具體的方式流逝，而今晚，他的女兒正在創造同樣的迴圈。
電話安靜地躺著。窗外，早起鳥兒的啼聲開始此起彼伏，城市正在慢慢醒來。
早晨六點十分，電話鈴驟然響起。鈴聲只響了一聲，希言就睜開了眼睛——不是慢慢醒來，而是像被彈簧彈起般瞬間清醒。他甚至比外婆動作更快，伸手抓起了話筒。
“爸爸？”希言的聲音因為睡眠而沙啞，但因為緊張而尖銳。
電話那頭傳來顧硯嶼疲憊但興奮的聲音，背景裡隱約有嬰兒的啼哭聲：“希言！你醒著？太好了！媽媽剛剛生了，是個妹妹！小月亮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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