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仰著頭看了一會兒，說：下雪了樹會變成白色的。
小月亮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希言回應，因為她知道他已經知道了。
希言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進屋了。
小月亮還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銀杏樹在越來越暗的天光裡慢慢地變暗，枝條的顏色從深褐變成灰褐，然後從灰褐變成更深的接近黑色的輪廓。
小月亮撥出的白霧在面前凝成一團，比之前更濃了，停留的時間也更長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測量著空氣的溫度正在繼續下降，像是在用自己的呼吸為即將到來的雪做一個無聲的標記。
小月亮在院子裡站到了天色完全暗下來，才轉身走進屋。
經過那棵銀杏樹的時候，小月亮感覺到空氣裡有一種更細的、像是正在從高處緩緩降落的東西，正在擦過她的臉頰和手背，留下一種極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觸碰。她沒有停下來確認那是什麼，但她知道它來了，正在用自己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方式，開始覆蓋這個院子。
第二天早上，小月亮醒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窗外的白色。
不是霜的那種白色，而是一種更厚的、更均勻的白色，覆蓋在窗臺的外沿和院子的地面上，覆蓋在青石板的縫隙裡，覆蓋在那棵銀杏樹每一根枝條的表面和分叉處。雪花還在落著，不大，細細的，像是正在用極其輕緩的速度把整個院子一層一層地覆蓋起來，像是在用極其耐心的方式完成一幅正在被緩慢繪製的畫。
小月亮坐起來的時候被子從肩膀上滑落，涼意貼著皮膚滲進來，但她沒有急著穿上外套，而是先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
它變白了。
那些枝條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雪，每一根都像是被重新描過的線條，邊緣柔和，輪廓清晰，像是正在用另一種材質再現自己。
雪落在每一根枝條的表面和分叉處，沿著枝條的弧線堆積起來，在分叉的地方形成更厚的白色，在末梢的地方形成更細的線條，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已經熟悉的輪廓重新勾勒一遍。
樹冠中那片細小的葉子也被雪覆住了，新葉的邊緣留著一個微小的缺口，雪在那道缺口處略微收攏，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它讓出一點呼吸的空間。
整棵樹在晨光裡呈現出一種小月亮從未見過的形態，那枚新出來的葉子也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邊緣形成一道細小的白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枚葉子畫一條臨時的邊框。
葉子本身是嫩綠色的，在雪的覆蓋下若隱若現，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顏色在白色的背景上留下一個細微的記號。
小月亮看了很久，然後起身穿上外套，走到院子裡。
雪落在小月亮的頭髮和肩膀上，落在她的圍巾和衣袖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她穿著的外套重新描邊，為她的輪廓畫一道正在形成的邊界。
小月亮站在銀杏樹前面，仰著頭，看著那些被雪覆蓋的枝條。雪很輕，每一根枝條上的雪都只是一層薄薄的、像是正在慢慢凝結的白色，像是冬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描畫那些她已經熟悉得能閉眼默寫出來的線條，用另一種顏色、另一種質地，為它們做一次安靜的修訂。
小月亮看著那棵變成白色的樹，看著雪在枝條上堆積的方式，看著雪沿著那些她曾經反覆畫過的弧線分佈的形狀，像是在看一幅她熟悉的作品正在被重新創作，而創作它的材料，正是這個冬天自身。
小月亮在雪裡站了一會兒，雪花落在她仰起的臉上，涼涼的，然後融化了，留下一小點溼潤的觸感，像是冬天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觸碰她，用自己的溫度告訴她——我來了。這就是我。我已經以我自己的方式進入了你的院子，正在用我能用的方式重新排列你已經熟悉的那些線條。
小月亮低下頭，看到那根枝條上那枚新出來的葉子也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
雪落在它的表面，沿著它的邊緣形成一道細小的白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枚葉子畫一條臨時的邊框。
葉子本身是嫩綠色的，在雪的覆蓋下若隱若現，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顏色在白色的背景上留下一個細微的記號。
小月亮蹲下來，沒有去拂掉那層雪，只是看著那枚葉子在雪裡安靜地待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適應這個新的季節，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小月亮——我已經準備好在這個冬天裡以這種形態繼續存在了。
雪覆蓋著它，但它沒有折斷，沒有蜷縮，沒有退回內部，它只是站在那裡，用自己已經完全展開的形狀，承載著落在它表面的那一小層白色。
那天早上的雪沒有下太久。
等到小月亮吃完早飯出門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只留下薄薄一層覆蓋在地面上和枝條上，像是冬天剛剛來過，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下一個短暫的痕跡，然後繼續向遠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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