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第一個週末的早晨,鹿悠悠醒得比平時晚了半個鐘頭。
鹿悠悠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裡已經很亮了——那種二月特有的、正在從冬天的灰色裡緩慢分離出來的光,帶著一種淡淡的暖調,落在被子和地毯上,把那些已經被她看了很多遍的顏色染成一種更柔和的版本。那種光和一月不同了,邊緣不再像冬天深處那樣鋒利而確定,而是正在變得柔軟、飽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正在變長的季節提供一種更加寬闊的路徑。
鹿悠悠側過頭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窗簾沒有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裡滲進來,落在床頭櫃上那杯昨晚剩下的水杯邊緣,在玻璃的表面形成一道彎折的亮痕。那道亮痕正在以幾乎察覺不到的方式緩慢地移動著,從杯沿的左側移向右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她標記著這個早晨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
鹿悠悠多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那些已經不太熟悉的聲響——院子裡有鳥在叫,是那種冬天偶爾能聽到的、短促而清亮的叫聲,從銀杏樹的方向傳過來。
那些叫聲不重,不響,但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院子的空氣中緩慢地擴散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早晨提供一個持續的、被維持著的存在感。
鹿悠悠想起去年秋天剛搬到這個院子的時候,從來沒有注意過冬天的鳥叫聲,那時候樹上的葉子還沒有落完,鳥都被藏在枝葉裡面,很難看到。
現在那些枝條光禿禿地立在晨光裡,鳥落在上面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一隻灰藍色的鳥正站在那根末梢旁邊的細枝上,尾巴微微翹著,頭轉來轉去。
那隻鳥在枝條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根末梢做一個持續的、被確認的陪伴,然後它抖了抖翅膀,飛走了。
鹿悠悠穿好外套走下樓的時候,客廳裡已經有人在動了。
小月亮坐在茶几旁邊的地板上,速寫本攤在膝蓋上,鉛筆在手裡握著,但她沒有在畫,只是抬起頭看著窗外。
小月亮穿著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淺藍色家居服,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耳朵旁邊。那些散下來的頭髮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柔和的質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早晨增添一層安靜的、被維持著的存在感。
“醒這麼早?”鹿悠悠走過去,在小月亮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她坐下的動作很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早晨留出一段不被填滿的空間。
“醒了一會兒了。”小月亮說,目光沒有從窗外移開。“那隻鳥剛才落在末梢旁邊那根枝上,站了好幾分鐘才飛走。”
小月亮的聲音裡有一種正在被確認的平靜,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個剛剛發生的、安靜的觀察做一個持續的註腳。
鹿悠悠順著小月亮的目光看過去。
那隻鳥已經飛走了,但銀杏樹還站在那裡,枝條之間的空隙在二月的晨光裡呈現出一種比一月更寬的間距。
那些枝條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晨光中站立著,正在用它們已經確定的輪廓為這個二月第一個週末的早晨提供一個持續的、被維持著的存在感。
那根末梢在樹冠中部偏東的位置上,輪廓比上週又清楚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提供一個持續的、可以被照亮的表面。
它的表面在晨光中微微發亮著,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那些正在變長的光線——我已經在這裡了,我會一直在這裡,用我自己的方式繼續準備著。
“你外公昨天打電話來,”鹿悠悠說,“問那棵樹有沒有新東西。”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早晨提供一個持續的、被維持著的背景音。
小月亮轉過頭看了鹿悠悠一眼。“外公還記得?”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正在被確認的溫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個已經被時間覆蓋的記憶做一個持續的註腳。
“他一直記得。上次他來的時候在茶几上翻了你的本子,回去之後跟你外婆說,那根末梢畫得比上次更鼓了。”鹿悠悠說著,從沙發上站起來,往廚房走。“他還問你現在還在不在畫。”她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過來,正在用一種被廚房的煙火氣包裹過的溫和回應著那個問題。
小月亮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速寫本。
那上面是昨天下午畫的,還是那棵樹,還是那根末梢,但小月亮昨天在末梢的旁邊多畫了一小筆——一道極細的、向外延伸的弧線,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表面微微鼓出來,還沒有完全成形,但已經存在了。
那些線條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紙頁上延伸著,像是正在用它們已經確定的存在為那些正在準備的東西提供一個持續的、被維持著的參照。
“我在畫。”小月亮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廚房裡的鹿悠悠聽見。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正在被確認的篤定,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個持續了快五個月的習慣做一個簡潔的確認。
鹿悠悠在廚房裡準備早餐的時候,小月亮還坐在客廳的地板上。
鹿悠悠從視窗向外看了一眼——小月亮的背影坐得很直,肩膀放鬆,速寫本攤在膝蓋上,鉛筆開始在紙上移動了,發出那種她已經聽慣了的聲音,均勻而細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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