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條和第七條長裙裁完那天是八月六號。
鹿悠悠把裁片按順序疊好，用別針一組一組別住，放進收納箱裡。箱子裡已經有五條長裙的樣衣資料本、手織棉外套的空布袋、半手工布的邊角料，再加上第六第七條裁片，蓋子合上時要用兩隻手一起按。她把箱子推到工作臺下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銀杏樹。
八月的第一個週末剛過，熱浪退了一半，葉子不再完全反捲，但也沒有完全舒展開，保持著一個微微卷曲的弧度，像許多隻半合的手掌。
顧希言站在工作室門口，手裡拿著那個淺灰色的布包。“媽，這個包我裝好了。你幫我看看還缺什麼。”
鹿悠悠走過去，接過布包開啟。路線圖、筆記本、相機、充電線、換洗衣服、手織棉外套疊在最下面，五顆白釦子朝上。她伸手把外套拿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又疊好放回去。“夠了。牙刷和毛巾我放你行李箱側袋了。”
“牙刷我有。上個月剛買的。”
“換了。新的軟毛。你那個舊了。”
顧希言笑了一下。“你比我記得清楚。”
小月亮從客廳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塊棗泥酥，咬了一口。“哥哥，你到了徽州先找老織機。媽媽要看穿綜打緊。”
“知道。記在手機裡了。”
“還有，你要給我寫信。第一封從徽州寄。”
“到了就寫。”
小月亮點了點頭，把剩下的棗泥酥塞進嘴裡，跑回客廳。顧希言站在工作室門口，看鹿悠悠把布包拉上抽繩，放在工作臺旁邊。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縫紉機沒有開，工作室裡只有窗外銀杏葉的沙沙聲。
“媽，我走了之後你少接點單。小月亮說你這一個月都在趕。”
“趕完了。第七條裁完就不裁了，等你回來再說。”
顧希言點了點頭。他站在門口沒有走，手插在口袋裡，看了一會兒人臺上的五條長裙。灰藍色的半手工布在午後的光線裡很安靜，夾著的白色纖維在布面上若隱若現。“那條縫了手織棉布片的長裙，是第一條吧？”
“第一條。第一個顧客買走了。”
“她不知道布片的事？”
“不知道。但布片在裡面。”
顧希言走到人臺旁邊，伸手摸了一下第三條長裙的裙襬內側。布片的位置偏上，縫得很密，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布片邊緣的接縫，但看不出形狀。“每條都在不同的位置？”
“每條都不一樣。裁布的時候邊角料形狀不一樣，縫的位置就跟著變了。”
顧希言收回手。他走到客廳，小月亮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速寫本。她在畫一列火車，火車旁邊寫了“八月十號”。顧希言蹲下來看了一眼。“車廂畫了幾節？”
“七節。你坐第三節。”
“為什麼是第三節？”
“因為第三節離車頭不遠也不近。可以看到前面的路，也可以回頭看到後面。”
顧希言沒有接話，揉了揉小月亮的頭髮。他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顧硯嶼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看了一眼顧希言。“行李都收好了？”
“收好了。明晚最後檢查一遍。”
“明天上午我有個會，中午回來。我們中午吃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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