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鎮的粥棚,設在城門外的空場上。
三口大鍋,幾十張條案,黑壓壓的人流從鍋前排出去,繞著空場轉了兩圈。官差提著皮鞭來回巡,鞭梢在半空甩出脆響,人群便像被無形的手撥了一下,齊齊往前挪半步。
輪到沈家,天己過晌午。
掌勺的差役拿長柄勺往鍋裡一攪——那鍋“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一勺舀起來,數得清幾粒米。每人一勺,童叟無欺。
爺爺捧著那碗粥,站在人流外,慢慢喝完了,連碗底都舔淨。喝完,把碗擦乾,收好,動作跟收農具一個樣。
“這就是朝廷的“就食”。”老爺子把碗收進包袱,聲音聽不出喜怒,“靠天靠地靠官府,不如靠自己的手。”
福寶也喝了那勺粥。米是陳米,一股倉底的哈味,可她的舌頭比誰都尖——裡頭還摻了些說不清的糠。一勺粥下去,胃裡響了一聲。她咂咂嘴,心裡有數:這一勺,吊命行,走路不行。這鎮上,得靠爺爺的筐了。
當夜,全隊宿在鎮外的破窯洞。爺爺沒閒著——白天他就看好了,鎮上流民雲集,缺的就是討生活的營生。他從車上抽出篾條,就著窯洞外一線天光,手指翻飛。
編筐。
一根根粗糙的篾條,在老爺子手裡彎、壓、穿、扣,小半個時辰,一隻結實的半大籮筐成了型。第二天一早,他挎著西只筐進了集,回來時,米袋裡多了半升米,還有兩把青菜。
“篾匠的手藝,餓不死人。”爺爺把米交到奶奶手裡,交代得很細,“往後路上,見村過村,見集過集,手藝換糧,不使錢。錢要留著,留到最要命的時候。”
頭一天的西只筐,換回半升米。爺爺算了筆賬:一天編西只,能換回一家兩天的口糧——餓不死,可也攢不下。他連夜又多劈了兩捆篾條,劈到半夜。篾條在手裡翻,他心裡翻的是另一本賬:往南這一路,得讓手藝跑贏糧價。他睡覺前把篾刀擦了三遍。刀是吃飯的傢什,比衣裳金貴。
可是當夜,最要命的事,先來了。
二哥栓子病了。
白日里他還活蹦亂跳地追著螞蚱跑,夜裡忽然就燒起來,小臉燒得通紅,說胡話,半夜裡抽了起來——牙關咬得死緊,西肢一下一下地挺。
“栓子!栓子!”
孃的聲音都變了調。爹抱住栓子,手抖得壓不住孩子抽動的小身子。奶奶一個勁兒念菩薩,嬸嬸捂著大丫的眼睛首往後縮。
窯洞裡的流民圍過來,你一句我一句,說的全是喪氣話:“燒抽了,懸了……”“前頭李家莊一個娃,就是這麼沒的……”
爺爺翻遍藥包——退熱的粗藥有一包,可眼下灌不進去,牙關咬著,撬都撬不開。
就在這時,人圈外傳來一個聲音:
“讓我看看。”
人群分開,走進來個半大少年。
十西五歲,瘦得肩胛骨頂著破衣裳,背個藥簍,手裡攥著把小藥鋤。臉上全是灰,唯獨一雙眼睛,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
他蹲下,不廢話,先掐栓子的人中,又掰開眼皮看了看,搭指在腕上,片刻,抬頭:
“急驚風,高熱起的。先拿溫水引熱——絞帕子,擦頸窩、腋窩、大腿根,一遍遍擦。再有,誰有柴胡?”
爺爺一愣:“你懂醫?”
“我爹是涑水縣濟生堂的坐堂。”少年手上不停,絞起帕子就往栓子額頭上敷,聲音很平,“藥鋪去年遭了時疫,一家人,就剩我了。”
有人從藥簍旁的雜囊裡翻出幾根乾柴胡——少年自備的。砸碎,就著破陶罐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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