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水待客，待的是實心。
酒氣沖鼻子，福寶隔著火塘都聞得見，辣嗓子似的。爺爺抿一口，嗆得咳，還是把碗裡的喝乾了。借人家的炕，這碗酒不能剩。
嗆歸嗆，碗得見底。
飯桌上，老獵戶喝了二兩酒，話就多了。
酒是話的引子。
兩碗酒下肚，老獵戶的話頭就沒斷過。從山裡的雪說到山外的糧，從官府的卡子說到寨裡的火。爺爺不接話的時候，就聽；聽不明白的，就問。兩家的年歲一般大，兩家的難處，各是各的。
“恁們走樵道，是躲黑風寨？”他問。
這一問，首奔要害。
爺爺沒瞞：“鎮上傳的，黑風寨跟牙行勾著，專劫落單的。”
沒瞞，是因為瞞不過山裡人。
“何止牙行。”老獵戶拿筷子頭蘸酒，在桌上畫了個圈，“這桃山方圓百里，明面上是官道卡子收錢，暗地裡，黑風寨的手，伸得到山口每一個鋪面。糧行、腳店、牙行、當鋪——十家裡，三家給他們遞訊息，兩家給他們銷贓。”
一圈畫下來，山口成了口袋。
“恁們賣豆那家廣盛行，”他瞥了爺爺一眼，“黃掌櫃的小舅子，就在寨裡當三當家。”
這一眼，看得爺爺脊背發涼。
爺爺的手，在桌沿上收緊了。
收的是手，驚的是心。
“那匪首，是個啥人？”爹問。
問匪首，是問這條道的深淺。
老獵戶夾了口菜，嚼了半天才說：“姓武，叫武大彪。原先不是匪——是兵。北邊邊軍的一個什長。”
嚼半天，是在掂說多少。
“前年北邊打仗，軍餉欠了八個月。上頭剋扣，底下餓死人。他帶著手底下一個什的弟兄，譁變了。一路殺回內地，官府剿，他們逃，逃進桃山，落了草。”
兵變成匪，中間隔著八個月的餓。
“頭一年，只劫富戶。第二年，官府剿得急，寨子裡傷的殘的多，沒錢沒糧，就什麼都劫了。”
剿急了，人就變了。
“如今寨裡百十號人，”老獵戶放下筷子，“一半是老匪，一半，是逃荒逃到山邊、活不下去、進山求活的路人。”
一半是匪，一半是逼出來的。
窩棚裡靜了。
這回的靜，比先頭那回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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