唿哨是三短一長。
唿哨傳的啥，山裡人一聽就懂。
三短一長，是收口的號。
第三聲落下去，柴老獵戶的腳就釘住了。老頭側著耳朵聽了聽，蹲下身，扒開一叢枯草，看雪底下壓出來的印子。
腳釘住，是耳朵先聽明白了。
“合上了。”他首起身，聲音壓得極低，“狗圈子，合上了。”
西個字，頂一萬句。
圍了，就是圍了，山裡從不圍空。
爺爺沒問第二句。
沒問，是信。逃荒走到今日，信比問金貴。
“車，橫過來。”老頭把白木煙桿往腰裡一插，“大山、二山，車轅對車轅。柴刀擱手底下。滿倉哥的擔架，挪車後頭。杏兒、大丫、秋菊姐弟，進車當間。栓子——”
一道令下來，一家人各自有各自的位。
位的後頭，是各自要護的人。
“豆種在俺身上！”栓子把懷裡的小袋子死死一按，小臉繃得像塊鐵。
娃的話硬，攥袋子的手更硬。
豆種在娃身上，一家人的念想也在娃身上。
豆豆的毛從脊樑到尾巴，一根一根豎了起來。它沒有叫。它只是低低地伏下前身，喉嚨裡滾出一串悶雷，衝著東邊的林子。
狗不叫，狗比人先知道啥時候不能叫。
福寶趴在娘背上，小臉貼著孃的肩窩。孃的後背繃得緊緊的，平日走路帶風，也沒這麼硬過。雪的清冽裡，混著皮襖上陳年的煙火氣，還有一股汗味。孃的手往上託了託她，一下，又一下——那是夜裡哄她睡覺的手法。福寶沒睡。她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睫毛上落的雪粒化了一點，涼涼地淌下來。
孃的背，平日是路，這會兒是牆。
哄覺的手法這會兒還使著，哄的不是覺，是怕。
雪霧從林子裡漫出來。
霧是幌子，人是真章。
人也是。
來的人，踩著霧的腳步走。
先出來的是狗，七八條，馴熟的山狗，不吠，散成一張弧。狗後頭，二十幾條漢子一個一個從雪裡立起來，皮襖氈帽，手裡的傢伙什參差不齊——柴刀、扎槍、木棍，還有兩把弩。
狗散成弧，弧就是口袋。
為首那個，老羊皮襖外頭，罩著半舊的灰綢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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