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訊息一個一個地回來，一個比一個沉。
訊息沉，人得沉得住氣。
沉不住，就先亂了自家。
長生打聽的：候查收錢，告示上沒有，律例上也沒有——這是城門口自己生的“章程”。說理的地方，倒是有一個，縣衙大堂，擊鼓告狀。可告狀得有狀紙，寫狀紙得尋訟師，訟師的開筆錢，比十七個人的引錢還貴。再一說，民告官，先挨三十板——那老書吏還不是官，是衙門裡的蟲，捏死他容易，可他前頭後頭，全是這樣的蟲。
告狀的路，比交錢的路還貴。
窮人家，走不起首路。
“還有一路。”長生最後說，“城裡的牙行。代辦落籍，連查驗帶認墾，一條龍——收得更多。”
第三條路，收得更多。
爺爺聽完，半天沒言語。
沒言語，是路上都堵死了。
堵死了的路，得另想法子。
晌午，福寶的事又來了。
事不來找人，名聲招事。
昨兒夜裡哭的那個痢疾娃，燒退了些，可還是蔫。娃的娘抱著娃，挪到沈家窩棚邊上，不敢近前，就那麼蹲著。蹲了半天，從懷裡摸出個布包，一層一層開啟——裡頭是七八個銅錢，還有半個雜麵餅子。
七八個銅錢，是一個當孃的全部。
全部拿出來了，就求一個摸字。
“俺知道恁們不收錢。”她朝著奶奶的方向，聲音發顫，“娃他爹歿在道上，就剩這一條根。恁們……恁們行行好，讓小神仙給娃摸一摸，就摸一下——”
求的話，說得發顫。
奶奶看看她，又看看爺爺。
一眼看娃，一眼看當家人。
爺爺蹲下去，跟那婦人平著，看了看病娃的臉。娃眼窩陷著，嘴唇乾得起皮。
先看病，再說話。
莊稼人的理，先看實的。
“他嬸子。”爺爺說，“摸一下，治不了病。”
實話，先把神破了。
破了神，才好講人話。
婦人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
眼淚裡，指望碎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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