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雞都沒叫頭一遍，爹就起了。
頭一個起的，是扛事的人。
扛事的人，睡得最少。
覺少，心裡的數多。
石頭跟著起。豆芽不用叫——娃比誰都醒得早，火邊坐著，鞋都穿好了。
小的比大的還急。
娃的心裡，裝著事。
桂叔在灘邊等。他背了把短柄斧，腰裡彆著鐮，見人到齊，一揮手：“走，趕早不趕晚，山裡的露水，晌午就沒了。”
趕早的話，句句在行。
行話背後，是走過的山。
娘給三個人揣乾糧——兩個雜麵餅子，一撮鹽。餅子是昨晚省下的，奶奶掰的時候，手頓了頓，又一掰兩半，全塞進去了。
兩個餅子，一頓沒吃留的。
省下的，都給了進山的。
“山裡活重。”老太婆只說了這一句。
當奶的，話少心細。
一句話，抵一筐囑咐。
進山的路，桂叔帶。走過溪上的石橋，繞過村後的墳山，路就窄了，一步一步往裡收。露水打溼了褲腳，草葉子上的水珠，天矇矇亮裡一顆一顆地亮。
路一窄，山就近了。
近一步，深一步。
走到一個岔口，桂叔站住了，回頭，故意考豆芽：“娃，哪邊？”
考一考，是逗娃。
逗裡頭，也有真考。
豆芽不說話，抬了抬下巴，指向左邊那條被草半掩的道。
一個下巴，頂一句話。
娃的話，用下巴說。
省下的字，都在腿上。
桂叔愣了一下，看看爺爺。
這一愣，值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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