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都到了三號田的埂上。
爹那一嗓子還在田面上蕩。娃們是跑著來的，杏兒鞋都穿反了；爺爺披著皮襖，煙桿別在腰上，臉上一夜沒睡好的青色。水的事，在莊稼人心裡，比火警還急——火燒的是一年的收成，水漏的是幾年的指望。
水確實是淺了。昨夜滿滿的，如今離埂根，空出三指寬一道溼印子。爹沿著田埂走了一圈，埂，是好的，沒垮，沒裂，糊的泥皮一道口子都沒有。
“埂不漏。”爹說，“那水，走哪兒了？”
埂是明面上的活，一家人一寸一寸修的，心裡有數。埂好水淺，毛病就不在明處——明處沒病，病就在底下。這個理，不用人說，爹轉完那一圈，臉色就更沉了。
“埂不漏，就是底漏。”週三伯來了，蹲在田邊，抓了把埂根的土，捻開，看看，又走到田中間露出水面的一個土垡邊，蹲下，扒開表土看了一眼，“沙線。”
“沙線？”
“這灘底下，有幾道沙線，是早年河水改道淤下的。”老倌說，“土是土，沙是沙，土存水，沙走水。恁這三號田，正壓在一道沙線上。水打沙裡，一層一層，滲走了。”
爹的臉，一點一點沉下去：“那這田——”
一冬的指望，一冬的力氣，全在這幾塊田上。三號田幾十畝，要是底子漏，這幾十畝，就是幾十畝的漏勺——放多少水，漏多少水，種下去的谷，旱在水裡，這話都沒處說理去。
“慌啥。”週三伯說，“南邊的田，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手裡糊出來的。底子漏，糊底子。”
一個糊字，把天大的事，說成了一把泥的事。老倌在南邊種了一輩子田，田底下的毛病見得多——沙線、漏眼、鏽水田，樁樁件件，都有個對付的土法。天生的東西不由人，可人手裡，有泥。
糊底子，用的是塘泥。
村東頭有口老塘，塘泥漚了多年，黑得髮油。塘泥這東西，看著是泥，其實是寶——多年的爛葉子、爛草根、水蟲的殼，一層壓一層，漚在塘底，撈上來就是現成的肥。用來糊田底，一舉兩得：堵了漏，還肥了田。
爹和石頭一擔一擔往三號田挑，倒進水裡；娘和嬸嬸捲起褲腿下田，抓起塘泥，摻上鍘碎的葦茬、燒透的灰，一把一把，往田底的土垡縫裡按。水渾了，泥漿一田，人的兩條腿，都在泥裡泡著，凍得通紅。
臘月的水，凍骨頭。娘和嬸嬸的腿在泥裡泡著，上來的時候，腿是紫的，木的，得拿乾布擦半天才有知覺。嬸嬸手上凍瘡開了口子，泥水一浸，鑽心疼，可她一聲沒吭——這一家人的日子，就是從比這更疼的地方，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摻葦茬和灰，也是講究。光塘泥，稀，按進縫裡存不住；摻上葦茬，就有了筋；摻上灰，就掛得住。跟和麵一個理——光面不筋道，得摻東西。莊稼人的手藝，隔行不隔理。
福寶也下了田。
娃本來在埂上看著，看了一會兒，捲起褲腿，自己下去了。
娘攔了一把，沒攔住。娃這股犟勁，是打小就有的——認準的道，泥裡火裡都得走。泥沒到膝蓋，涼得像刀子，娃走一步，拔一步，小臉憋得通紅。娃一邊走，一邊看水面——大人在泥裡掙，娃的眼睛，在水上飄。
走到田中間，忽然站住了。
“娘。”她說，“這兒——水，打轉轉。”
娘湊過去。田面上，渾是渾，可有一小片水，不往外淌，就在原地，慢慢地旋——旋出一個茶碗口大的淺渦，一沉，一浮。
“漏眼。”週三伯在埂上，一眼看見了，“就是它了。泥下來，壓實！”
老倌這一眼，是幾十年練出來的。他年輕時候替人看田找漏，一個上午走過八塊田，看水認漏，十有九中。村裡人說，週三伯的眼睛，能透三尺地。
爹一把塘泥扣下去，兩隻腳在上頭，咚咚咚地踩。踩一腳，渾水翻一股；再踩一腳，渦淺一分。泥漿打腳脖子往上濺，濺了爹一臉，爹顧不上抹。踩了半晌，渦，沒了。水面平了，渾水慢慢地澄。
一個渦，一斤泥，幾十個腳窩。漏眼這東西，是田底下的賊——看不見，摸不著，全憑水面上那一點不對。找著了，一把泥的事；找不著，一田水白放。
福寶站在邊上，看著大人們踩，沒說話。娃心裡記住的是那個渦的樣子——茶碗口大的一個旋，一沉，一浮。這個樣子進了娃的眼睛，就擱在那兒了，擱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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