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谷的日子，週三伯看定的：二月底，第一個沒風的晴日。
落谷這個日子，講究多：要晴——雨裡落谷，種漂；要暖——天冷落谷，芽回頭；頂要緊的，要沒風——風一大，撒下去的谷厚一塊薄一塊，一畦秧，就廢了半條命。為了這個日子，老倌仰著脖子，看了三天的天。
秧田早整好了。村東頭向陽的斜坡下，一畦一畦，泥耙得跟醬一樣，放水澄了兩日，泥面平平地能照見人影。田角插了三個草人，破草帽，竹竿子，風一過，晃。
這塊秧田，是全村頭一塊向陽的好地——頭一茬日頭，先照它；夜裡降溫，它又比低田暖。為了這塊地，爺爺提了兩條魚去說和。整田那幾日，爹和叔叔輪著下田，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細。草人是小根扎的，破草帽是奶奶攢的——南邊的鳥精，認得假人，隔幾日就得給草人挪個窩，換頂帽子。
清早，全家的種，從草囤裡起出來。
天剛麻麻亮，爺爺就到了火塘邊。西個草囤，一夜沒離人的眼——老頭起夜，回回都要伸手探一探。棉絮揭開，一股子溫熱的酸香，冒出來。
芽，齊了。一囤的谷，芽嘴一律白，長可有一分，不長不短。爺爺抓起一把，攤在手心裡，端詳了半天，那手，都在抖。
那手抖，不全是為了芽。老頭一輩子跟種打交道，哪年的芽，都得看天賞臉；今年頭一回，芽的齊整，是人自個兒掙的——這一抖，抖的是莊稼人幾十年的等，等來了。
“活了六十多年，”邊上週三伯也抓了一把，捻著，“頭一回，見恁齊的芽。”
週三伯是爺爺特意請來的。落谷這個事，在柳溪村，得有老把式到場壓陣——這是規矩，也是體面。老倌驗芽，有老倌的路數：不看面，看底。他把手插進囤底，抓出一把——囤底的芽，跟囤面的，一個樣。老倌的眼睛，眯起來了。
福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娃站在爺爺身後，小手在袖筒裡，攥成了團。兩輩子了，頭一回，她的“手腳”，要過老莊稼人的眼——這一眼，比考功名的先生看卷子，還嚴。
老倌把那把芽，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捻了一粒，剝開芽嘴看了看。福寶攥緊了拳——
“是溫湯的法子。”老倌跟自個兒嘀咕，“再加上……”他環顧了一圈，看見寮邊那幾個裝種的粗沙囤——爺爺用南邊的粗沙摻草灰墊的囤底，“嗯。北佬的粗沙囤，焐得住氣。俺們的草囤，捂得悶。這芽，是攢出來的。”
娃的拳，鬆開了。
一句話，把天大的事，歸到了沙子上。娃在心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老人的經驗，是這世上頂厚的一堵牆；可這堵牆，也是頂好的一面擋風的牆。
頭一把谷，誰撒？
這是老規矩裡的大講究。頭一把谷下泥，這一季的種，才算開了張——撒頭一把的人，得是家裡頂有福氣的，也得是這一家人，公推出來的。往年杏花村，這一把，都是爺爺撒。
爹捧著種袋，看了看爺爺。爺爺擺擺手，轉身，朝福寶招手。
“娃，來。”
福寶愣了：“俺？”
“恁。”爺爺說，“福寶落谷——落地生根。”
這話，老頭在心裡擱了幾日。這一家從北到南，三千里路，是這一家最小的娃，一路“帶”過來的——這話沒人說破，可老頭心裡有數。頭一把谷，得讓娃撒：娃撒的谷落了地，這一家，才算真真正正，落了地。
娃接過那一把谷種。小小的手，抓得滿滿一把，芽嘴在手心裡，癢癢的。
癢癢的，也暖暖的——芽是活的，一把種子在手心裡微微地拱，像一把攥不住的春天。娃兩輩子，頭一回覺著，春天這個東西，原來是有分量的。
她走到秧田的邊上。開春的風，從舊河汊那邊來，帶著水汽，吹動她的額髮。全家人都在田埂上看著——爺爺，奶奶，爹，娘，叔叔，嬸嬸，長生，何滿倉，秋菊，石頭，栓子，杏兒，大丫，小根，豆芽，小滿。十六口人，一順溜站在埂上，加上田邊的她，整整十七口。
撒之前，娃又看了一眼手心裡的谷。這一把谷，她認得——是從去年那穗最大的谷上，一穗一穗選下來的。北邊的種，落南邊的泥——這一把谷里，裝著兩個家。
福寶手一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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