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邊上，天徹底穩了。秧苗返青，一田的新綠。
天穩了，人的心，也鬆了。倒春寒那三夜，像一場過去了的仗——如今苗青了，腿也見好，灘上的活，頭一回緩出喘氣的空當。莊稼人的閒，閒不住：地裡的活剛歇，莊裡的心思，就活了。
上集這日，爺爺回來，肩上扛著三棵樹苗——兩棵桃，一棵李，根上帶著土，草繩纏著。
“水口那片，栽幾棵樹。”老頭說，“南邊的講究，地角栽樹，紮根，也擋桃花水。”
擋桃花水這個講究，是週三伯說的：清明前後，上游雪化，河水一漲，叫桃花水。水口是田的命門，栽幾棵樹，根抓著埂，水再衝，埂就穩。一來紮根，二來護埂——這兩層意思，一裡一外，都是把日子往深裡過的意思。
樹苗是集上果木擔子上買的，一年生的苗，一人高，細得跟扁擔似的。挑苗的時候，爺爺挑得仔細：看根——鬚子多的，活；看芽——芽點飽滿的，壯；看皮——皮色亮的，沒病。果木擔子的老漢說：“老哥是行家。”爺爺說：“樹跟人一樣，看根腳。”
爹拿了鋤頭，在水口埂邊的高地上挖坑。
挖坑也有講究：坑要大，坑底要松，底上墊一層塘泥——樹跟莊稼不一樣，莊稼是一季，樹是幾十年。這一鋤一鋤挖下去，挖的是往後幾十年的蔭涼。
福寶在邊上看著，看著看著，說：“爺爺，就……三棵？”
“三棵還少？”爺爺笑，“桃三李西，等它們結果，恁都該說婆家了。”
娃不吭聲了。心裡想著另一棵——空間裡那棵，一人多高，手腕粗，攢了一身花苞的。那樹，等不得了：外頭的杏，芽苞己經鼓到頂了，再過十日半月，就要放。放之前不移，今年就出不了那個門。
得挪。趁清明，趁芽還沒放。
來路，娃這幾日想通了。
想這個來路，娃想了一個正月。買——不成，太粗太齊的樹，說不出價；撿——不成，灘上撿不著杏。想來想去，只有一條道：山上有，就“發現”；山上沒有，就得先“有”。這跟種菜的道，是一個道——先讓東西在世上有個來處，再讓它到自己手裡。
後山，向陽的坡。去年冬天，豆芽帶爹砍竹，路過那道坡。坡上有幾棵野果樹——桂叔說過，這一帶的野桃野李不少，是鳥銜的籽，早年北人南逃，也有人一路走一路丟果核。
北邊人丟的杏核，長成的樹，就是北邊的種，落在了南邊的山上。
這話在娃心裡，滾了一冬。別人聽是閒話，娃聽是路——杏花村出來的人，一路丟著杏核；三千里路，丟到哪兒，哪兒就該有一棵。娃進空間那晚，對著那棵杏樹，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恁的老鄉，早替恁在南邊，佔了地了。
頭天夜裡，娃進了空間。移樹這一步，得趕在進山前頭——娃的小手貼著樹幹，把那棵杏樹，連著一坨泉邊的土，收了出來。空間的門，開在後山那道向陽的坡上：娃把樹安進坡土裡，根鬚捋順，土培實了，又對著樹，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年多了，頭一回分開——娃心裡說：明兒，俺爹來接恁。
第二日，娃跟爹進了山。
“爹，俺們……去看看那道坡？”娃指著，“豆芽哥說的，有野樹的坡。”
爹揹著一捆竹，笑：“娃要野果子吃？”
娃沒接這個話——娃心裡的話，不能接：娃順著爹的笑，也笑了笑，說：“俺就想看看，山上的杏，長啥樣。”這句是真話，也是假話：真在娃想看，假在娃早知道——那棵樹在坡上站了多久，娃比誰都清楚。
坡不難走。向陽，草淺。
進山這一路，春天的味道，跟灘上不一樣。山腳的灌木發了新葉，坡上的草淺淺一層綠，踩上去軟乎乎的。爹在前頭開路，娃在後頭跟著，一路的鳥叫——這個時辰的山，是娃兩輩子見過的，最好的山。
一行人走到坡腰，福寶先看見了——她當然先看見，她知道它在那兒。
“先看見”這個分寸，娃練了一路：不能一上坡就喊——太假；得走到坡腰，日頭照著，樹影先入眼——那個時辰喊出來，是真見了的樣子。
一棵杏樹，站在坡上，一人多高，主幹有娃的手腕粗，皮色油亮。滿枝的芽苞，圓鼓鼓的，一層茸殼裹著，頂上透出淺淺的紅。
“爹！”娃跑過去，抱住樹幹，“杏！是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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