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就搭在灘邊，舊河汊的高埂上。
說是粥棚，其實就是三塊石頭架三口鍋。奶奶把家裡三口大鍋全搬出來了。晌午剩的雜糧粥，添水，添柴，滾開。一人一碗，排著隊來。娘和嬸嬸掌勺，福寶在邊上，幫著遞碗——娃的手小，一次端一個，端得穩。
添水也有添水的學問。水添多了，是清湯，照得見人影，喝下去糊弄不到天亮；添少了，不夠分。奶奶掌的火，娘掌的勺——娘舀粥，一勺一壓，一勺一平，碗碗一個量。不壓不勻：壓得實的，那一碗就頂了別人一碗半。逃荒的人眼睛尖，勺子偏一偏，隊伍裡就有人看見了不說，心裡記下：這家人的心，偏的。
北邊人捧著碗，蹲了一地。
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嚕呼嚕的喝粥聲，一聲連一聲。有個半大小子，喝完了，把碗底舔了一遍，又一遍。他娘把自個兒那碗，撥給他半碗，他娘自個兒，舔的碗底。
舔碗的聲，比喝粥的聲還響。福寶聽著，一聲一聲，都落在耳朵裡。娃見過餓——上輩子福利院裡也有；可見過餓，跟看著人舔碗，是兩回事。上輩子她能添一勺，這一輩子，她三歲半，勺在娘手裡，鍋在家裡，家裡十七口人的糧，是有數的。
福寶端著碗，站在邊上，看不下去，轉身回了灶上。
回灶上，不是躲。娃去幫奶奶看火——火旺一旺，粥就稠得慢一點，能多舀出七八碗。娃蹲在灶膛前，一根一根地添柴，添得比誰都勤。
第二日一早，人流開拔。老漢領著人，給爺爺磕了個頭，爺爺側身受了半個，還了半個。兩擔葦柴，爺爺讓他們擔走了——夜裡冷。
磕頭，爺爺沒受全；還禮，爺爺還了半個——這半個，是莊戶人的禮數：受全了，是把人當叫花子；不還，是把自個兒當恩主。半個來半個去，兩家還是平的。柴讓擔走，也是這個理：夜裡的道，冷是能凍死人的冷。
人走了，灘邊上，卻剩下一家。
一個男人，揹著個婦人。婦人臉黃得像紙，眼窩深陷。跟前倆娃，一高一矮，瘦得風一吹就要倒。男人放下婦人，就要跪，讓爺爺一把架住了。
“俺婆娘，昨日夜裡就不行了。”男人的話，碎的，“俺想讓她……讓她有一口熱氣再走。”
這句話，爺爺聽了半晌沒言語。人是求的不是收留，是一口熱氣——走到這一步的人家，要的東西，己經小到沒有再小的地步了。隊伍昨夜喝粥，這一家沒來——男人不敢露面：帶著個快死的病人，走到哪兒，哪兒攆。
長生看了。號脈，翻眼皮，問話。
號脈的手指頭，搭上去很久。長生診脈，一向是三指一搭、心裡過數就撤的；這一回，搭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脈細得像線，可沒亂——人虧到了底，底子還在。
“不是大病。”長生說，“餓的，虛的。加上水土不服，一路喝生水，痢疾的根子。將養幾日，能緩。”
“能緩”兩個字一齣口，那男人，腿一軟，也跪了。倆娃不懂“能緩”，可懂爹的臉——爹的臉一垮，娃就跟著哭，一哭，兩個小身板，抖得像風裡的葦子。
長生開方，三味藥，都是平價的。福寶在邊上瞟了一眼方子，心裡過了一遍——方子裡，有一味，娃的空間裡，泉眼邊上那幾壟藥畦裡，去年秋天收的，還有存貨。娃沒言語。藥這個事，得避人；夜裡換藥的空當，娃有法子把那味藥“添”進藥包。娃的算盤，跟長生的方子，走的不是一條道，去的是一個地方。
爺爺蹲在邊上，抽著煙，半天沒言語。
福寶站在爺爺身後，看著那婦人。婦人也在看她——那雙眼睛，陷在眼窩裡，可還是熱的，跟著福寶轉。
“留下。”爺爺把煙桿磕了，“就一樣——俺把話說頭裡。俺們家的糧，是有數的。十七口人的口糧，勻不出西張嘴的長糧。留三日。三日，人能立起來了，恁們接著往南走。”
三日——爺爺給的這個數，是掐著家的底給的。多了，給不起；少了，人立不起來。老頭這一杆煙鍋，磕的是情分，數的是家底。
男人千恩萬謝。
當夜，寮裡，火塘邊。爺爺把家裡人聚齊了，算賬。
“官道上，昨兒一群，今兒又兩撥。”爺爺說，“往後，只會多，不會少。咱這一鍋粥，是舀不幹的。舀幹了，自家娃餓肚子；舀不幹，今兒這樣的，咱見一個，心裡扎一刀。”
“那咋辦？”爹問。
“能拉一把的，拉一把。”爺爺說，“拉不完的，記著。記著他們打哪兒來，為啥來。往後咱家有出息了——這個往後，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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