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耕了十日地，墾出三十幾畝新田。全灘的人手，都撒在田裡。
十日，三十幾畝——擱在去年，這是想都不敢想的數。去年一家人拿鍬翻地，翻得虎口開裂，一整季，才開出幾十畝。如今牛在前頭走，人在後頭跟上，地一壟一壟地鋪開去。灘上人的腰桿，跟著地一壟一壟地，首起來。牛也一天一個樣：膘，回來了；毛色，順了；犁到地頭，會自個兒轉彎了。家裡給牛起了名，就叫“大青”——一身青灰的毛，村裡人叫順了口，連外村來幹活的，都問一句：“使大青不？”
正是勁頭上，這日晌午，麻六來了。
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樣，站在寮梯子底下，手裡捏著一張紙。
“沈老哥，大喜。”他說，“縣裡下來告示——春耕核畝，造免賦冊。恁家頭一年的免賦，得按冊上的畝數來。後日，趙地保親自帶書辦，來灘上覆核。”
大喜——這兩個字，麻六說得響亮。可灘上的人都知道這個“喜”字怎麼講：官面上的“喜”，喜的是官面。免賦是好話，可免賦得先造冊，冊上的數，是官的筆定的——筆在人家手裡。
“核畝？”爺爺眯起眼，“去年勘丈，不是量過了？西百零七畝，朱印的文書，俺揣著。”
“此一時，彼一時嘛。”麻六把那張告示，往寮壁縫裡一塞，“冊是縣裡造冊，俺一個跑腿的，說了不算。後日見。”
他走了，走得不緊不慢——報信的人，報的從來不是信，是日子。這個日子，他來之前就走定了；來這一趟，只是知會沈家一聲，好叫這一家人，心裡先涼上三天。爺爺把告示揭下來，讓長生念。唸完了，寮裡，沒人說話。
娃們都聽見了。杏兒聽得半懂不懂，小聲問福寶：“姐，免賦，是不是不交糧？”福寶點頭，又搖頭：“不交糧，得按冊。冊上的地，少了。”杏兒還想問，看見爺爺的臉，把話嚥了。
沒人說話，是因為都用不著說。告示上的字，官樣文章，滴水不漏；可這個“複核”的“復”字，落在逃荒過來的人耳朵裡，各自都想起了一樣東西——去年秋裡，書辦冊子裡掉出來的那半頁舊紙。那張紙，爺爺收著；紙上的數，爺爺記著。老頭的煙鍋，這晌午，在鞋底上磕了三回。
後日，趙德海帶人來了。
還是那身綢面褂子，兩枚核桃在手裡轉。書辦揹著簿板，兩個差役扛著麻繩——跟去年勘丈，一個陣仗。
陣仗一樣，氣不一樣。去年那一回，是初勘，量多少算多少，兩邊都新鮮；這一回，繩還是那捆繩，人還是那些人，可來意，隔著老遠就聞得出來——去年是量地，今年是裁地。
“沈老哥！”趙德海老遠就拱手，臉上先彎了眼睛，“春耕了，縣裡成全恁們墾戶，免賦冊，得趕緊造。俺這個地保，跑前跑後，不容易喲。”
爺爺拱了拱手，沒接話。
量地開始。書辦抖開麻繩，紅布條一節一節。量到東頭水口，趙德海踱過去，拿腳尖，畫了個大圈。
“排澇道。”他說，“去年俺就說了，水路是官的。今年上頭有話，官道官渠，一律劃寬——這一片，三十畝，劃出去。”
這個圈，畫得講究。水口那一片，是全灘最肥的一段——去歲挑淤、今年上底肥，一壟一壟，都是喂熟的土。划走這一片，劃的不是生地，是喂進去了的力氣。
量到南邊墳山腳，他又一指：“墳界。官冊上，墳山腳三十步內，是蔭地，不得墾。這一片，十七畝，劃出去。”
爹的臉，一點一點地黑了。爺爺站在邊上，抽菸，不動。
抽菸不動——這個沉氣，是老爺子攢了一輩子的。地頭上一圈人，村裡的、灘上的、幹活的短工，眼睛都往老頭身上瞟。這個當口，吵一句，輸的是全盤；忍到底，輸的也是全盤。老頭抽著煙，一鍋接一鍋，眼裡量的，是那捆麻繩的走法：哪兒跳了樁，哪兒抻了繩，哪兒把斜邊量成了首邊——一筆一筆，全在心裡過。
晌午，量完。書辦把簿板上的數，加了一遍。
“三百六十畝。”
“慢著。”爺爺開口了。老頭把煙桿別回腰裡，從貼身處，摸出那個文書，雙手，一層一層開啟。“去年勘丈，西百零七畝，分毫不差——這話，是這位書辦說的。文書上，有朱印。”
“老哥。”趙德海不惱，反而笑得更熱絡了，“那是初勘。俺們造冊的規矩，以冊為準。冊上，三百六十。”
“冊上的數，咋來的？”
“縣裡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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