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林黛玉首到深夜西更也就是凌晨三點到五點之間將盡時,才漸漸入睡,這裡暫且不提。
現在且說王熙鳳因為邢夫人派人叫她,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便急忙重新穿戴了一番,坐車前往。
邢夫人把房內的下人全部遣出,悄悄地對王熙鳳說:“叫你來不為別的,有一件為難的事,老爺託我辦,我拿不定主意,先來和你商議。老爺看中了老太太屋裡的鴛鴦,想要她做自己房裡的妾,叫我跟老太太去討。我想這雖然是常有的事,但就怕老太太不給。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辦成這件事?”
王熙鳳聽了,連忙陪笑道:“聽我說,最好別去碰這個釘子。老太太離了鴛鴦,飯都吃不下,哪裡捨得給他?況且平時閒聊時,老太太常說老爺:‘如今上了年紀,還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地往屋裡放人。第一耽誤了人家姑娘的青春,第二也不注意保養身體,官也不好好做,整天和小老婆喝酒。’太太聽聽,老太太很喜歡咱們老爺這麼做嗎?這時候躲還來不及呢,你這不是‘拿草棍兒戳老虎的鼻子眼兒’嗎?太太別生氣,我是真不敢去。明擺著這事辦不成,而且反而會招出沒意思來。老爺如今上了年紀,行事不免有些糊塗,太太還是勸勸他才是。現在他可比不得年輕時,那時候做這些事還無礙,如今兄弟、侄兒、兒子、孫子一大群,還這麼鬧騰,怎麼見人呢?”
邢夫人冷笑道:“大戶人家三妻西妾的多得是,偏偏咱們家就不行?我勸了也未必聽我的。鴛鴦雖然是老太太心愛的丫頭,但是鬍子都白了又做了官的大兒子,要了她做小妾,她也不一定就會駁回的。我叫你來,不過是商議商議,你倒先說了一大堆的不是!哪有叫你去的理?自然是我去說。你倒說我不勸。你還是不瞭解老爺的性子!勸不成,先和我鬧起來。”
王熙鳳知道邢夫人稟性愚弱,只知道奉承賈赦以自保,其次就是貪婪財物自以為得意,家裡一應大小事務都由賈赦擺佈。
凡出入銀錢一經她的手,就剋扣異常,以賈赦浪費為名,“須得我就中儉省,方可償補。”兒女奴僕,一個不靠,一言不聽。
如今又聽她說這樣的話,便知道她又犯了倔脾氣,勸也沒用了,連忙陪笑說道:“太太這話說的非常對啊。我才活多大,哪裡知道什麼輕重?想來在父母跟前,別說一個丫頭,就是那麼大的一個活寶貝,不給老爺給誰?背地裡的話,哪裡能信?我竟是個傻子!就拿璉二爺來說,有時候犯了錯,老爺太太恨成那樣,恨不得立刻拿來一下子打死,等到他們見了面,也就算了,老爺太太依舊拿著他們最心愛的東西賞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爺自然也是這麼著。依我說,老太太今兒高興,要討,今兒就討去。我先過去哄著老太太,等太太您過去了,我搭訕著走開,把屋子裡的人我也帶開,太太您好和老太太說,給了更好,不給也沒妨礙,眾人也不能知道。”
邢夫人見她這麼說,便又高興起來,又告訴她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說。老太太說不給,這事就死了。我心裡想著先悄悄地和鴛鴦說。她雖然害臊,我細細地告訴了她,她要是不言語,就妥了,那時再和老太太說。老太太雖不同意,擱不住她願意,常言‘人去不中留’,自然這事就成了。”
王熙鳳笑道:“到底是太太您有智謀,如果這樣,這事千妥萬妥。別說是鴛鴦,不管她是誰,哪一個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頭的?放著半個主子不做,倒願意做個丫頭,將來許配個小子就完了。”
邢夫人笑道:“正是這個話了。別說鴛鴦,就是那些執事的大丫頭,誰不願意這樣呢。你先過去,別露一點風聲,我吃了晚飯就過來。”
王熙鳳暗自思量:“鴛鴦一向是個極有心胸氣性的丫頭,雖然這麼說,但保不準她願意不願意。我先過去了,太太后過去,她要答應了,便沒的話說;如果不答應,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懷疑是我走了風聲,叫她拿腔作勢的。那時太太又見應了我的話,羞惱變成怒,拿我出氣倒沒意思。不如同著一齊過去了,她答應也罷,不答應也罷,就疑不到我身上了。”
王熙鳳想完以後,於是笑道:“剛才我臨來的時候,舅母那邊送了兩籠子鵪鶉,我吩咐她們炸了,原要趕太太晚飯上送過來。我剛才進大門時,見小子們抬車,說太太的車拔了縫,拿去修理了。不如這會子坐了我的車一齊過去倒好。”
邢夫人聽了,便命人來換衣裳。
王熙鳳也趕忙服侍了邢夫人更衣,孃兒兩個坐車過去。
王熙鳳又說道:“太太您去老太太那裡,我要跟了去,老太太肯定要問起我過來做什麼,那倒不好了。不如太太先去,我脫了衣裳再來。”
邢夫人聽了覺得有理,便自己前往賈母處。
和賈母說了一會兒閒話,便出來,假託往王夫人屋裡去,從後屋門出去,從鴛鴦的臥房門前經過。
只見鴛鴦正坐在那裡做針線,見了邢夫人便站起來。
邢夫人笑道:“做什麼呢?”
一面說,一面便過來接她手裡的針線,說道:“我看看你扎的花兒。”
看了一看,又說道:“越來越好看了。”
於是放下針線,又渾身打量著鴛鴦。
只見她穿著半新的藕色綾襖,青緞掐牙坎肩兒,下面水綠裙子。
蜂腰削背,鴨蛋臉,烏油頭髮,高高的鼻子,兩邊腮上微微的幾點雀斑。
鴛鴦見邢夫人這個樣子看她,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心裡便覺得詫異,於是笑問道:“太太,這會子不早不晚的過來做什麼?”
邢夫人使個眼色兒,跟著的人退出。
邢夫人便坐下,拉著鴛鴦的手,笑道:“我特來給你道喜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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