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一會,外面傳來噪聲的發動機引擎聲,汽油味隨之飄進來。一個渾身水泥灰的男人從外面進來,他皮膚是古銅色的,鼻樑附近有一顆和宗姣一樣的痣。
見到我們,男人先是把手套摘下來,手套下的灰飄起厚厚一層,他雙眼模糊不清,常年被甲醛燻得彷彿隨時會變成昏暗的泥灰色。
“你給我過來——”男人朝著宗姣吼了一聲,雙眼通紅,手套一扔就要朝著我和凌喬下跪。
“俺家這姑娘不懂事,家裡還欠了幾十萬的外債,沒有多餘的錢了。我讓她給你們道歉,趕明兒打死她算了——”
凌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宗姣爹,徐徐地開口:“叔叔,您彆著急,我們不是打人的同學,也不是來找麻煩的。”
我耳朵嗡嗡的,有片刻失真。雖然沒有見過我的親生父親,但是媽媽從來不會這樣像打雷一樣吼我。我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耳朵,把書包裡提前數的現金全都倒了出來。
“我們是來讓宗姣復學的。”
一沓現金放在椅子上,空氣安靜下來。
男人看了一眼現金,並沒有輕易鬆口,拍拍身上的灰喘著粗氣說:“這錢我們也收不了,她自己在外面惹的麻煩,怎麼能讓人家替她處理。你們回去吧……就她那個性格,讀書對她屁用沒有,還不如上外頭打工,省的她以後惹下大麻煩,俺家還不夠給她還債的。”
“……”我聞言沉默片刻,察覺到不遠處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宗姣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唇畔帶有若有若無的嘲諷弧度。
“叔叔,這事和宗姣沒太大的關係,她是不是沒告訴您到底發生了什麼?您彆著急,我們坐下來聊吧。”我說。
我又拉了身邊的凌喬一把,讓凌喬搬了兩個小板凳,一個給宗姣爹,一個給我。
凌喬在旁把牛奶和花生油提到宗姣那邊:“這是路上買的,我們趕得急,沒帶什麼禮物,實在不好意思。”
“這……”婦人張張嘴,下意識看宗姣爹。
我慢慢地掰著自己的手指,眼角掃到凌喬在我不遠處站著,坐在小院子裡,我原本混亂的內心平靜下來,掃去了外界的雜音。
“叔叔,我是宗姣的同學,我不是她早戀物件,您女兒在學校裡品格端正、為人正直,她非常了不起,我是欣賞她的人品才過來這麼一趟,以及帶著班主任和同學的期待過來,請您不要誤會。”我說。
這麼一句,如芒在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男人被猜中了心思,臉上不怎麼好看,灰白的眼珠看我好一會。
“她真沒有給你談戀愛?”男人不怎麼相信。
“我們之間清清白白,什麼也沒有,叔叔。”我說。
“我在學校裡碰見宗姣同學幾次,她在打工的時候面對小偷正義制止,在警察面前知無不言,有著天然的正義之氣……這一定是受了叔叔的影響才這樣。”我補充。
男人這才稍微鎮靜下來,不高興地說:“她確實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樣,但是她是個女娃能一樣嗎?初中的時候人家欺負同學,她跑過去給人家頭打破了,差點沒學上,這上外地上學還沒畢業,又烏央搞出這一大堆的事。俺家裡攤上她……真是不夠倒黴嘞。”
我實話實說:“我覺得她很好,叔叔,假如我有這樣的女兒,我很為她驕傲。”
“這次的事也不是她的錯。她在學校裡第一次參與的話劇節目得獎了,整場話劇只有她一個人找了幾個打工的演員製成,在我們濱江得了大獎。和她競爭的男同學質疑她的水平,所以散播了一些謠言,宗姣一時衝動才動了手。”
“她不願意道歉這才欠了錢。在我看來這是同學間的吵架,還有很多解決的辦法,您不用擔心,我們正是為這件事來的。被宗姣打的同學想要和解……您女兒的才華在學校裡大家有目共睹,我也是代表老師和同學過來的,希望她能回學校上學。”
宗姣爹坐在小板凳上聽著,聞言說:“能說她啥子?她打人就是不對。”
凌喬在旁說:“叔叔,這年頭造謠這麼容易。說您女兒出賣-身體換來的得獎之類的,這是哪個父親都不能容忍的吧?何況宗同學絕對不會做出來這樣的事。”
院子再次安靜下來,宗姣爹的手掌放在褲腿上,略微發抖,身後的婦人傳來細細的哭聲,充斥著無聲的苦難聲色。
凌喬開口說:“像您說的那樣,我們只是作為同學過來,就會有人說三道四,認為她行為不檢點。學校裡她遭遇了這樣的事,她願意勇敢反抗,非常難能可貴。學校並沒有讓她直接退學,這決定是對方家長申請的,對方家長在市裡為學校一年捐贈上百萬,學校那裡也有壓力……但是這些壓力都並非無法解決,很多人都願意相信她幫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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