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喬反問我道:“不想跟哥哥睡?”
我臉頰埋在被子裡說:“沒有啦,我擔心哥哥覺得擠。”
凌喬抱住我說:“抱著睡就不擠了。”
“萬一我發燒傳染給哥哥怎麼辦。”我說道。
凌喬在我耳邊笑一聲說:“那正好了,我和白雪一起生病。”
好吧。我閉上眼,察覺到凌喬時不時地要摸摸我,腰上傳來力道,手掌摩挲在我皮膚上,有點癢。身後的人沒睡著,氣息時而舒緩時而緊張,我見狀輕輕地拍了拍凌喬的手背。
“真的沒事啦……哥哥,其實我小學的時候也經歷過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已經是第二次了,這次是哥哥把我帶出來了,已經不需要看心理醫生了。”
“上一次是因為什麼?”凌喬用嘴唇輕輕地貼著我的後頸問。
“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啦。”我開口道,古老的記憶浮現而出,再次回憶起來也沒有覺得很痛苦。
對於小學時候發生的那件事,大多數時候我不願意回想起,回想起來總是能記起媽媽找到我時崩潰的神情。
“小學的時候我參加了一個美術比賽,當時這個比賽從小學到初中都可以參加,第一名有三千塊的獎金。我拿了第一名,在去少年中心領獎的時候沒有跟緊老師,被一群職高的孩子帶走了。他們把我關在一座小房子裡,那群孩子我已經不記得了……只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一個戴著黑色的戒指。他說自己爺爺生病了,需要錢治病,他爺爺在很遠的鄉下,問我能不能把第一名讓給他。”
放在我腰處的手掌略微收緊,身後人的氣息似乎緊張了些。我輕輕地拍著凌喬的手背,帶了些許安撫的味道。
“當時我的想法十分天真,沒有想過要答應之類的。我覺得我是第一,我為什麼要讓給壞人?抱著這類想法,我沒有任何回應,我在小房子裡待了三天,只有老師送給我的那罐星星陪著我。後來媽媽和小學老師找到了我,把我帶走了……我去看了很長時間的心理醫生。”
“不知道是不是某種緣分之類的,後來我去了那所職高。我又碰到了那個將我關起來的男生,他跟我道歉,說自己爺爺已經去世了,作為賠償他要帶我去吃麥當勞。我沒有答應他,當天出了事故……他跳河自殺了。就在我小學對面的那條河,因為職高之類的孩子出過不少事故,最終他的死訊也同樣不了了之,無人問津。”
我摩挲著凌喬的手指,在昏暗的環境裡我背對著凌喬,看不清他的面容。我唇畔繃直道:“明明是傷害我的壞人,卻好像比我還要脆弱。既無法承擔自己已經犯下的錯誤,也接受不了自己接下來的人生。我……我卻又無法控制自己,對他們產生憐憫之心。往後每次畫畫,總是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故,讓我變得……對競爭產生厭煩。”
“所謂的排名也好,對第一名的獎賞也好。只要有人參與進去,就進入了無比殘酷的規則之中。有人獲勝自然有人會輸,我認為這是某種殘酷滋生的法則,拿到的獎項越多,看到為此傷心的面容也就越多。”
我慢慢地轉身,在黑暗中注視著凌喬道:“哥哥,我這種想法是不是太懦弱了?”
“我們為什麼要透過競爭來評選出第一,原本競爭只是為了篩選出大家的特長。後來變成了每個人存在的價值,透過競爭來實現。那些除了第一之外的人們呢……並不代表他們的存在沒有意義。”
“我認為,優秀兩個字,評選而出的應該是人格,而並非某個人在任何領域富有極端的特長。倘若一個人不爭不搶、沒有任何領域富有特長,在他淺薄的生活之中除了生活本身之外別無所求,那麼這個人是不是此生也就和這類人類美好的品質無關了呢?”
“答案顯而易見,淺薄的榮譽難以對抗漫長而苦澀的人生。沒有什麼比自身心靈的充盈與美好純粹的靈魂更加可貴。為任何冠冕堂皇的虛榮之物拋棄自己的生命……都是愚蠢的做法。”
迎著月色之間,床邊的儀器亮起若有若無的亮光,凌喬在我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我的雙眼逐漸能夠適應黑暗,我瞧見了凌喬的輪廓,凌喬低頭看我,一束月光落在枕邊,映照出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睛。凌喬眼底裝著小小的我,盛滿了淨化之後的琉璃之色。他又親我的眼睛,我不由得閉上雙眼。
溫涼的嘴唇貼上來,富有熱意與柔情。
“白雪講出來,想必自己心中已經有了答案。我只是傾聽者,無論我贊成與否,白雪也會隨著自己內心的聲音走下去。”
“這樣就足夠了。”
我睜開眼,眼睫毛布滿了潮意。我耳尖動動,往前碰到凌喬的下頜,我伸手撓撓,凌喬捉住我的手,我對他道:“這個秘密除了媽媽知道之外,我只告訴了哥哥。”
凌喬對我道:“我幫白雪保密。”
然後凌喬想了想對我道:“他自殺可能因為親人去世,白雪不要過於自責。當時白雪也只是小朋友……小朋友又知道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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