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猛地睜開眼。
下一刻,馬車重重地晃了一下。崔令嫵只覺眼前一花,簾子被掀開又落下。等她回過神,身側已空無一人。
車伕嚇了一跳,連忙勒了勒韁繩,扭頭看著他家大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旁邊,一臉不解:“少卿,您怎麼出來了?”
裴硯雙手擱在膝上,脊背挺得比在車廂裡還要直。春風吹起他的衣角,吹不散他臉上那層薄紅。他清了清嗓子,回道:“有點熱,外面涼快些。”
車伕感受了一下迎面吹來的料峭春風,那風裡還帶著未散的寒意,吹得他自己都縮了縮脖子。他撓撓頭,雲裡霧裡地嘀咕了一句:“這哪裡熱啊……”
車廂裡傳出銀鈴般的笑聲,清脆悅耳,順著春風,一絲不落地鑽進了裴硯的耳朵裡。他的身形愈發僵直,膝上握著袍服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
長公主府。
朱門高牆,匾額上“永寧長公主府”幾個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門前列戟,甲士肅立,氣派非凡。
兩人由內侍引著,穿過重重門廊。一踏入內院,眼前的景象便讓崔令嫵目瞪口呆。
庭院開闊,引了活水成池,池上居然建著精巧的水閣,此時雖值冬季,卻以錦緞鮮花裝飾得猶如暖春。
更令人瞠目的是,院內各處,或倚欄,或席地,或撫琴,或揮毫,散佈著許多年輕男子。
他們容貌皆屬上乘,衣著華美,風格各異,有的廣袖飄飄似謫仙,有的勁裝利落如俠客,有的則半敞衣襟帶著異域風情……
琴聲淙淙如流水,吟詩聲清朗悅耳,更有幾人隨著不知何處傳來的笛音翩翩起舞,身段柔美不輸女子。
空氣裡瀰漫著各種香氣——酒香、果香、墨香,以及濃淡不一、精心調配過的薰香。
繼續往裡走。
前方亭中設著紫銅香爐,爐邊跪坐著一個男子,動作優雅的在調香。一縷縷煙霧嫋嫋升起,並非直上,冷冽的香氣也緩緩擴散開來。那男子面容妖異俊美,眉心一點硃砂,抬眸間眼波流轉,風情萬種。
“這人——”崔令嫵偏過頭,對身旁的裴硯低聲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也生得太美了些。妖顏勝玉、紅霞綴腮,倒不像這俗世裡養得出來的。”
“非禮勿視。”裴硯冷冽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他目不斜視,步履未停,彷彿周遭這些活色生香皆是虛無。
崔令嫵嘟了嘟嘴,小聲嘀咕:“看看怎麼了……”但還是快步跟上了他。
正廳。
永寧長公主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貴妃榻上,雲鬢高聳,插滿珠翠,一身茜素紅宮裝,外罩金線刺繡的孔雀紋大氅,華貴逼人。她容貌明豔奪目,只是眉眼間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慵懶與隱隱的跋扈。
看到兩人進來,她微微坐直了些,紅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稀客啊。往日,本公主下帖相請,裴少卿總是公務繁忙,推三阻四,仿若我這麼主府是什麼龍潭虎穴,避之唯恐不及。”她的目光在裴硯身上流連,話鋒卻帶著刺,“今日,裴少卿竟自己主動送上門了?”
有故事!
崔令嫵瞬間豎起耳朵,內心激動吶喊,目光在裴硯緊繃的側臉和公主嬌媚的笑容間來回掃視。
裴硯恍若未聞那話中的機鋒,依禮下拜,聲音平穩無波:“臣,大理寺少卿裴硯,參見公主。這位是清河崔氏令嫵娘子。”崔令嫵連忙跟著行禮。
裴硯直接取出胭脂盒,開門見山:“臣為公務而來。聽聞此物‘朱顏醉’,乃是您賞賜予王侍郎之女王若蘭的。不知可否屬實?”
永寧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指尖敲了敲榻邊:“是又如何?”語氣裡帶著慣常的倨傲。
“王若蘭於昨夜,在閨房之中暴斃。”裴硯沉聲道,目光直視公主,“死時,面上正塗著此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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