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結最好看?”
“好看的可多了,萬字結、如意結、方勝結……”老嬤嬤一根一根理著線,“要說寓意好,方勝結就不錯,同心雙合,好事成雙。”
姜嫵眨眨眼:“那就打方勝結。”
老嬤嬤把紅線理出來,剪下一截,手把手教她:“姑娘看好了,這樣繞過來,再從這穿過去……”
姜嫵低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手,學得認真,小眉頭微微皺著。
日頭漸漸高了,陽光從槐樹葉縫漏下來,斑駁地落在竹榻上,落在那一老一少身上,落在散落的各色繡線上。
廊下的小貓伸了個懶腰,換個姿勢繼續打盹。遠處隱約傳來師兄們的呼喝聲,灶房那邊飄出飯菜的香氣。
槐花將落未落,風一吹,細細碎碎的花瓣飄下來。
姜嫵抬起頭,眯著眼看那滿樹的花,忽然說:“嬤嬤,等我打好絡子,硯哥哥就該回來了吧?”
老嬤嬤搖著蒲扇,笑著“嗯”了一聲。
轉眼間,已近中秋,長安城透出幾分涼意。
八月十四這日,天色將暮未暮,西市早早掛起了各色燈籠。胡商攤子上擺著新到的波斯琉璃燈,在漸暗的天光裡流轉著異域光彩。酒肆裡飄出蒸蟹的鮮香,混著新釀桂花酒的甜味,漫過坊間街巷。
明德門城樓上,三個小小的身影正扒著城牆垛口,踮腳向南眺望。
姜嫵今日穿了件石榴紅聯珠紋短襦,下配鬱金色長裙,額間貼了時興的梅花鈿。只是那鈿貼得有些歪,羊角辮也被風吹的毛毛躁躁。
“硯哥哥今日能回來嗎?”她第九次問出這話,聲音發顫。
李玄明裹了件寶相紋錦緞圓領袍,腰間蹀躞帶上掛著算袋、刀子、礪石之類叮噹作響。
他是淮陽郡王李璲的庶出三子,在宗室子弟中不算起眼,卻因性子活絡,與姜嫵他們自小玩在一處。
“我特意問了我家老頭,”李玄明也踮著腳,“鴻臚寺那邊說,滁州水患賑濟已經結束,裴硯他們也已返程。”
一旁,林晚棠輕輕攏了攏藕荷色披帛。她今日梳著雙螺髻,簪了小小的銀梳。見天色漸暗,她細聲道:“阿嫵,咱們先回去吧。裴大哥便是回府了,也得梳洗更衣。我們明日再去,不也是一樣?”
姜嫵卻擰著眉不吭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掛著的一個物什。
李玄明順著她手指看去,忍不住“噗”地笑出聲。
那是個五彩絲線編的穗子,花樣該是“方勝結”,卻編得歪七扭八,幾股絲線擰在一處,配色也突兀,大紅的線配著翠綠的珠,底下還墜了顆碩大的琉璃珠。
“阿嫵,”李玄明試探道,“你真要拿這個……送裴硯?”
他心裡嘀咕:裴硯那小子,用的文房、配飾,從來都是頂好的東西——素雅精緻,沒有一樣不講究。這穗子醜得如此醒目,他見了怕不是以為阿嫵又想了新法子捉弄他。
姜嫵低下頭,聲音發悶:“我打了好些時日呢……不好看嗎?”
她手指被絲線勒出好幾道紅痕,才勉強打出這個能看出形狀的結子。那顆琉璃珠,是她從舊年的瓔珞上拆下來的,是阿孃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物件之一。
李玄明與林晚棠對視一眼。
“好、好看!”李玄明乾笑,“特別……別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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