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嫵叩首。花釵垂珠嘩啦一響,攥著卻扇的手指節分明,關節泛白。
司儀怔了半息才回過神來,慌忙唱道:“新婦起——辭高堂——登車——”
崔令嫵站起來,緩步邁出門檻。
暮色已沉成一片青黛色,滿院的絳紗燈正亮得通透。
裴硯爵弁絳袍,身形挺拓如松。他那一身袍服本是暗沉的絳色,此刻被燈火一映,倒像是有火焰在衣褶間隱隱流動。
崔令嫵看見他的那一刻,唇角便揚了起來。她走下臺階,花釵在夜風裡細碎地響,裙襬曳過石階,拖出一路窸窣。
裴硯聽見了。
可今夜崔府的人太多,走動聲太雜,他不能確定是她。他站在階下,薄唇微微抿緊。
崔令嫵在距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今日規矩多,不能隨意開口喚他。只抬起手,輕輕晃了晃手腕,腕上銀鈴晃出一串脆生生的響。
裴硯的神情從辨認變成了確定,笑意從唇角漫到眼底,將眉間的端凝一瞬化開。他朝鈴聲響起的方向迎了一步,很自然地站到了她身側。
兩個人並肩走過庭院。她的裙襬偶爾拂過他的袍角,手腕上的銀鈴隨著步伐輕輕響著,一路走,一路響。
暮鼓剛敲過第一通,長安城的坊門次第關閉,各坊落了鎖。但崔裴兩家所在的坊內,這一夜是例外——早向京兆府報了“夜行文書”,不算犯禁。
崔府門前,火把和燈籠一根接一根地亮了起來。絳紗燈從大門兩側一直排到巷口,把半條街照得暖意融融。
車前,白馬輕輕打了個響鼻。
裴硯伸出手,掌心朝上虛虛一託,讓崔令嫵搭住。她隔著嫁衣袖口將手指搭上去,借力踏上踏板。
馬車微微一沉,崔令嫵彎腰入內,在錦褥上坐穩。
嗩吶聲起,吹的是《鳳求凰》的引子,悠長、沉厚,把暮色都吹得微微發顫。
裴硯勒馬停在婚車旁,輕抖韁繩,馬兒繞著車駕緩緩踱步。一圈,兩圈,三圈。
三匝之後,他撥正馬頭。車伕這才躍上車轅,執起韁繩。
香車與寶馬,隔著三尺紅塵。嗩吶聲裡,青羅帷幔輕輕晃動。
馬車轆轆行了不過半條街,忽然停了。
崔令嫵在車中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腕上銀鈴,感覺車速一緩,她悄悄將青羅帷幔掀開一條縫,往外一瞄——
只見火把熊熊,竹竿橫路。為首兩人,一個抱臂而立,一個以竹竿擊地,將迎親隊伍的去路攔了個嚴實。
崔令昭居左,崔令文居右,身後簇擁著七八個崔氏子弟,一個個面帶戲謔,氣勢如虹,將長街堵成了關隘。
她放下帷幔,扇子後面的嘴已經噘了起來。方才在府裡還納悶呢,怎麼一個哥哥都沒見著,原是全在這兒等著呢。
車外,崔令昭將竹竿往地上重重一頓,朗聲笑道:“新婿且住!車中載的是我崔家女,要想過去,先問過我等兄弟答不答應。”
崔令文慢悠悠接了一句:“若是不肯問,也無妨。我等今晚閒得很,在這兒站一夜也是可以的。”
崔家子弟齊齊應和,笑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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