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師黨委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
騰師長、沈建軍團長以及其他幾位師常委默然肅立。
中間,頭髮花白的師政委周永強,這位戎馬一生的老革命,再也無法維持平日的威嚴,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縱橫流淌。
“老騰……沈團長……還有同志們……”
周永強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痛苦。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譚國棟這個人,手腳可能不乾淨……我……我聽到過一些風言風語……”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掃過在場每一位同僚的臉,痛心疾首地說:
“你們……你們很多人,肯定也早有察覺。可為什麼……為什麼一直沒有動他?還不是……還不是看在我這張老臉上!覺得他是我帶出來的兵,是我周永強的老部下!你們給我留了面子,可我……我卻辜負了組織的信任,害了那些烈士的家庭啊!”
說到這裡,他情緒更加激動,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我糊塗啊!我總覺得,我們這一輩人,從槍林彈雨裡爬出來,當年看著戰友一個個倒在身邊,那個世界……簡直就是地獄!我們拼死拼活,不就是為了給後代拼出一個太平盛世,讓娃娃們不用再吃苦嗎?我……我一直還在用老眼光看他,總覺得譚國棟當年在我手底下當班長的時候,是個多麼純粹、多麼勇敢的革命戰士!身上捱了槍子兒都不下火線!我怎麼就……怎麼就沒想到,糖衣炮彈比真槍實彈更狠毒,會把人腐蝕成這個樣子!”
周永強的哭聲裡帶著一種物是人非的蒼涼:
“咱們當年一個鍋裡攪馬勺的老兄弟……到現在,還剩下幾個了?我沒護住他,我沒把他引上正路,反而因為這點可憐的戰友情,差點成了他腐敗的保護傘!我……我對不起那些犧牲的戰友!更對不起那些被剋扣了撫卹金的烈士和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孩子、老人,可怎麼活啊!”
他猛地站直身體,儘管老淚縱橫,但眼神卻透出一股決絕的清明和自我批判的勇氣:
“這件事,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我識人不明,管教不嚴,甚至存在姑息遷就!我愧對組織的培養,更愧對‘政委’這個稱號!我已經想清楚了,等這次事件徹底處理完畢,年底,我就向軍區黨委打報告,申請退休。我這把老骨頭,思想跟不上形勢了,不能再佔著位置,要給年輕、正直的同志讓路!”
看著這位平素威嚴剛毅的老政委如此痛哭流涕、深刻檢討,在場的人都動容了。
騰師長上前一步,用力握住周永強顫抖的手,沉聲道:
“老周!別這麼說!譚國棟是他自己蛻化變質,這不是你的錯!我們都有責任,是我們一起沒能及時阻止他!”
沈建軍也紅著眼圈勸道:
“政委,您是我們尊敬的老領導!譚國棟走到今天這一步,是他個人辜負了您的期望,背叛了當年的理想。您對他的提醒,我們都聽過,是他自己鬼迷心竅!”
周永強卻堅定地搖了搖頭,擦了一把眼淚,語氣變得異常堅定:
“不,你們不用安慰我。功是功,過是過。感情不能代替原則!正因為我們是經歷了血火考驗倖存下來的人,正因為活著的戰友越來越少,我們才更要替那些犧牲的同志守好這支隊伍!才對腐敗現象更要‘零容忍’!對譚國棟,必須依法依紀,嚴懲不貸!絕不能因為任何情面打半點折扣!”
他環視眾人,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沉痛:
“這件事,對我,對全師,都是一個極其慘痛的教訓!我們必須深刻反思,徹底整改!請黨委相信我,在退休前,我一定會配合上級,把這件事處理好,把隊伍的風氣扭轉過來!這是我周永強,一個老黨員、老政委,最後的責任!”
會議室內一片肅靜,只有周永強壓抑後的抽泣聲和堅定的話語在迴盪。
這位老兵的淚水,不僅是為失足老戰友流的,更是為被玷汙的軍旗和受傷的烈屬而流。
他的檢討與退意,並非軟弱,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以自身榮辱扞衛軍隊純潔的悲壯與決絕。
這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超越個人情感的、沉甸甸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