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上訪代表們的溝通，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封閉真相的大門。
一個個具體而微的苦難、一樁樁經不起推敲的“政績”，在梁四安面前勾勒出一幅脫離實際、急於求成所導致的混亂圖景。
他沒有停留在會議室裡聽彙報，當即決定，帶著相關班子成員，直奔現場。
半年的時間，足以讓任何脫離實際的藍圖顯露出它猙獰的原貌。
曾被梁廣寄予厚望的“三大戰役”，如今已成了林宜縣難以承受的沉重負擔，處處烽煙，哀鴻遍野。
工業園區內， 那條號稱“先進”的服裝生產線靜靜地矗立著，多數時間處於閒置狀態，只有寥寥幾個工人在做基礎的維護。
倉庫裡，因款式老舊、成本高昂而無人問津的產品堆積如山。
縣財政不僅要承擔引進生產線時的鉅額貸款本息，還要不斷投入資金維持這個“無底洞”的基本運營，預期的“高就業”成了泡影。
更讓人痛心的是，由於資源過度向這個“樣板”傾斜，原本頗有活力的幾家鄉鎮編織廠、農具廠因貸款困難而被迫萎縮，間接影響了更多依靠這些廠子生活的家庭。
公安局長祁萬學面色凝重地走到梁四安身邊，低聲道：
“書記，園區周邊近期的治安案件有所上升，主要是些閒散青年和因工廠停工拿不到足額工資的工人……情緒不太穩定，得儘快想辦法啊。”
梁四安默默點頭，目光掃過這冰冷的廠房，沒有言語。
車行至規劃“千畝蔬菜基地”的鄉鎮， 景象更是慘淡。由於引入的品種“水土不服”和僵化的統一管理，地裡的蔬菜長勢稀疏，病害頻發，產量遠不及預期。
更雪上加霜的是，集中上市的蔬菜遭遇市場價格暴跌，又缺乏有效的倉儲運輸能力，大量蔬菜直接爛在地裡，空氣中瀰漫著腐敗的氣息。
農民們血本無歸，之前辛辛苦苦發展起來的中藥材、特色林果等產業幾乎被摧毀殆盡。
政法委書記蕭天明這段時間疲於奔命，就是為了協調處理因此不斷湧現的矛盾。
一位老農抓著幾近枯萎的菜苗，痛心疾首地對梁四安說：
“梁書記，不是我們不好好種，是這洋種子它不服我們這兒的水土啊！當初我們就說過，不如種咱們本地的苞谷、紅薯踏實……”
梁四安蹲下身，抓起一把板結的泥土，用力捏了捏，沉聲道：
“老哥，你說得對。從現在起，這塊地，怎麼種，種什麼，你們自己說了算！縣裡會聯絡供銷社，幫大家找合適的種子秧苗，儘快改種！”
回到縣城， 強推的拆遷工程因補償不公引發激烈對抗，幾處工地被迫停滯，留下一片狼藉。
那個耗費巨資、被幹部群眾私下稱為“梁廣廣場”的工程，除了光禿禿的地基和胡亂堆放的建材，毫無進展可言。
而更讓幹部群眾不滿的是，由於財政資金被這些“面子工程”大量佔用，原定於今年完成的數個鄉鎮衛生院改造和十幾所村小校舍加固專案已全面停滯，民生欠賬越來越多。
一天時間，輾轉多地。
梁四安站在縣城一處高地，望著這座在浮華表象下顯得灰濛濛、處處是傷疤的縣城，沉重地嘆了口氣：
“唉……看來我的防範和提醒，最終還是沒能完全到位。他這步子……邁得太大、太急了，完全不顧我們林宜家底薄、經不起折騰的現實啊。”
他的語氣裡沒有一絲幸災樂禍，只有對林宜縣遭受無謂損失的痛心和對自己未能更好阻止這場冒進的深深自責。
林宜縣的困境，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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