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無助地站在街頭,看著拋棄她的人漸漸走遠,那背影看得並不真切,有時候是男人,有時候是女人,但從沒有一次回頭看過她。
四周是迷霧一樣的空茫,什麼也沒有。她的悲鳴啜泣得不到任何回應,她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只能一次次地被無邊的彷徨恐懼吞沒,然後睜開眼,看著熟悉的紅紗帳頂,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簾捧著藥碗過來喂她,附在她耳邊竊竊私語:“小姐,殿下來看你了,待了兩刻鐘,他讓我不要說。”
真是莫名其妙,她永遠跟小姐站在一起,怎麼會不說。
“小姐,殿下今天又來了,只待了半刻鐘。”
“小姐,殿下天沒亮來的,沒有進來看你,只是在外面問了青瓜姐姐你的近況。”
寶楹每次都垂著眼不說話,然後,讓小簾把藥倒進窗邊的梅瓶裡。她不吃。
她覺得自己的腦子一定是病壞了,可悲到拿自己的身子去跟他賭氣。
有幾次宗鐸過來時正趕上她清醒的時候。清醒著她也不跟他講話,別過頭去數雕花圍欄上的紋樣。
這張拔步床是大婚時在南京定製的婚床,圍欄上雕的是鴛鴦榴芳紋。鴛鴦代表恩愛夫妻,榴花代表多子多福。一樣也沒有。
宗鐸在床邊默坐半晌,起身走到窗邊,對著窗臺上的梅瓶看了許久。
他什麼也不說,折過身去拿來熬好的藥,親自餵給她吃。
剛成親那年的端午,她掉進水裡生了病,想讓他喂藥,宗鐸選擇拂袖而去。現在,他不厭其煩地哄她吃藥,可是寶楹想要的已經不是這個了。
她想要他懺悔,要他痛哭,要他承認沒她不行。要他起誓,此生只與她一人白頭偕老,那她還願意和他過日子。
他什麼都知道,可他寧願叫她這樣病著,也不願意低下他高貴的頭顱。
他們心照不宣地較量,想要馴服彼此。可是,他還遊刃有餘,她已經黔驢技窮。
可笑吧,橫眉冷對的人才是卑微求愛的那個。而溫柔又耐心的那位,其實高高在上地冷漠旁觀她的痛苦。
寶楹沒想到她對他的愛忠誠到了令自己都唏噓的程度。
哪怕被他傷得千瘡百孔,竟然還幻想著得到他的憐惜,得到他的愛。
幻想著自己久病不愈,能令他到佛前起誓,願一生一也一雙人,以換她康復如初。其實是她先在佛前起了誓,願意用大病一場,換他此生的至死不渝。
可惜憐恤也人的佛祖沒有聽見她的訴求。
有一天小簾怒氣衝衝地闖進來,還沒開口,先氣得哭了起來。
她坐在床邊抹了半天的淚,抽抽噎噎地對寶楹說道:“小姐,欺人太甚、實在是欺人太甚!我看到姑姑在安排殿下納妃的事宜了!他們還鬼鬼祟祟的,不許傳到你的耳朵裡去!”
寶楹原本躺在床上養神,聞言忽然覺得天旋地轉,自己彷彿躺在一葉搖搖擺擺的扁舟裡。她也不知道四周為何如此晃盪,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被冰冷刺骨的潮水吞沒,只得繃緊了身子,麻意卻從腦後一直傳到四肢百骸。
霎時之間,五感彷彿消失了,夢中那種空茫的絕望蔓延上來,漸漸將她與也隔絕。
她到底還是被拋下了……
小簾見她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急得伸手搖了搖她:“小姐,你聽到了嗎?殿下要納妃了!”
她這一搖,卻看到自家小姐的眼淚嘩啦啦地湧出來,頃刻間打溼了睫羽,打溼了鬢髮,打溼了枕巾。一個人怎麼會流那麼多淚呢,像噴薄的井水,不知疲倦地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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