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腰站著的人一下撲倒在地,再抬頭,狠下決心般開口:“小姐,這次旱情沒有半分虛假,往年也有這樣的時候,田莊這邊送信過去,夫人一般都會減幾成租錢……但這次這、次有些不一樣。”
他唇舌像在打架,說話斷斷續續的,心更是跳得飛快,一直撲騰撲騰的蹦。費勁捋直了舌頭,咬了咬牙,他接著道:“前、前幾日,我發現我們莊頭和、和,張莊那邊的惡豪有牽扯,附近幾個田莊都叫那惡豪張大鬍子,這人原本是個軍戶,仗著有些手腳功夫,欺男霸女的事做了不少,這回他和莊頭倒賣倉糧,想在清賬前燒了糧倉,您來的突然,他還沒什麼準備……”
按當下的光景,下半年糧食欠收幾乎已成定局,莊頭侵吞,後面再高價賣出,這能掙不少錢。到時候查起來,找個站得住腳的由頭,就能將他們瞞過去。畢竟這田莊離得京城還是有些距離,他們家的產業也不止這些,加上糧食本來就減產,偷偷摸摸藏下些不算很容易能查出來。
莊頭管事也算是府裡信得過的老佃戶了,沒想到也能幹出這樣的事來。真是應了那句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情義二字,有時就這樣單薄。
“小姐,你這次來的突然,許多事情他們都沒有什麼準備,恐怕恐、怕會有危……”
一陣刻意傳來的腳步聲,副管事霎時停了嘴,他踉踉蹌蹌站起來退到一邊,腰好似直不起來,始終微微弓著。
唐素期神色如常,她抬眸去看,是黎承安邁步自外間進來,他手上端著一捧茶,冷肅著臉,不苟言笑的模樣顯得疏離,高大極具壓迫的身形一步步靠近,屋外灑進來的光被他擋住了大半。
他這一舉一動的姿態,毫無護衛的恭順,全是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倨傲。
側眸掃了一眼旁邊的副管事,他很快收回眼,腳步未停,在桌前站定,自上而下看著唐素期,又將茶盅放到她面前。
擱下東西的時候頗有些動靜,瓷盅乒乒砰砰的響了幾下,他也未覺得有什麼,只是朝唐素期挑了挑眉,瞥向外間敞開的木門。
這是兩人方才約定的,要是莊頭管事有什麼異動,他就朝她使眼色。
唐素期昂首,朝黎承安彎起唇,“時候不早了,賬冊也看得差不多,我們出去。”
說罷,拿起桌上的賬冊遞給旁邊戰戰兢兢的副管事,朝外頭走去。
田莊管事就站在外間門邊上,見唐素期出來,連忙陪著笑,在錯身之際,又惡狠狠的盯上旁邊的副管事,眼底的威脅之意不言自明。
“賬冊我看了,等這個月結了,再清賬罷,還有,我們方才看的麥田,離的水近,我看地裡也有澆灌的痕跡,田埂泥濘,鞋上都沾了不少溼泥,那遠些的地方呢?”
“我看水車戽斗都用過罷,總不能只澆了這附近的田。”
莊頭聽了,呆了片刻,低垂著的眉眼中閃過片刻掙扎,最後揚著笑抬起臉,“小姐說的是,這附近的麥田離水井近,雖然受旱情波及,但也長得還有些模樣,遠些的地方,像北坡那邊,那就嚴重了……糧倉也建在那裡呢,小姐可要去看看?”
這會兒還未到晌午,時候算早。北坡那邊離田莊約莫五里,趕車過去,至多一刻鐘。
“去看看,快去快回,天黑前還能回城。”
見唐素期同意,莊頭笑著連連點頭,轉身吩咐人去備好車。
唐素期先一步上了馬車,一會功夫,黎承安撩開車簾,跨步上來。
“帶來的那幾個護衛都先抄小路過去了,你讓提前過來蹲守的人得了訊息,也去了那邊。”坐在她身側,他偏頭,對上那雙沉靜的杏眼。
他忍不住問:“後悔嗎,這趟過來?那莊頭顯然有二心,背地裡不知道瞞著你們做了多少黑心事,你這樣過去,不安全。”
“不後悔。”
她遇上這樣的事情也不是頭一回了,就是覺得田莊有蹊蹺,才多帶了些護衛,只是沒料到,莊頭比她想的還要大膽,居然敢和外人勾結,欺上瞞下。
也是在方才,那些半月以來的不安、焦躁漸漸清晰。
上輩子,這樁事度過得太平穩,她幾乎都要忘了。
莊頭私吞糧食,高價賣出的事情,是在幾月後才被家裡知道的。那會兒,旱情已經波及,糧食欠收的風聲透露出去,已經有不少商戶從臨近幾個州府大肆收買糧食,打算高價賣出。這樣發難財的事,朝廷當然會管,懲治了幾個惡徒,其中就有田莊的這位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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