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州地處湖廣西南,和貴州廣西交界是苗疆邊重,境內有沅州衛等軍衛,屯戍的軍戶世駐守。那裡苗族、土司勢力盤根錯節……”
她語氣稍頓,又接著道:“曾經太祖便下過詔書,命諸土司皆立儒學,後又定下規矩,土官因襲弟子必須入學,不入學者不準承襲,可這,都是男子的教化,那些軍戶的妻女,苗族的姑娘,土司家的女兒,她們讀什麼書,學什麼禮,誰去教她們明理?沒人。本宮一直想要創辦一所女學,不拘泥於女工刺繡,是真正教女子讀書識字,明理記事的地方。”
“我知道你年紀小,但你出身清貴,自幼飽讀詩書,又通曉農桑實務,改良過耕犁,這些本事,放眼整個京城,幾乎沒有人能比得上你,而沅州那種地方,軍戶苗族土司混雜,民情複雜。要是做得不好,興許還會引起民變,本宮覺得,你是可以的。”
“京城江南都不缺這樣的女塾,這些地方的女孩子生長在錦繡堆裡,出生書香門第,去了不過是錦上添花,而沅州,那裡是湖南的西邊,再往西就是貴州,是苗疆門戶,土司的地界,那裡的女孩一輩子沒看過列女傳,她們的父親是軍戶是土民,有的是剛剛歸附朝廷的彝人、苗人,她們的母親,興許一輩子都沒有出過寨子,你去沅洲,不是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唐素期神色凝重起來,卻也一言未發,只是安靜的看著皇后。
倏地,她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雙手又緊了幾分。
“朝廷剛剛平定土司叛亂,永寧改流,水西歸附,烏蒙、芒部輸誠,可刀兵能壓服人,卻壓不服人心。要想這些土司和苗民,真心實意的歸順朝廷,光靠兵馬是不夠的,還要靠書本,靠教化,你教出一個女弟子,她回去做了土司的妻子,就會把中原禮儀帶進那個寨子,倘若她生了兒子,就會用孝經教他做人,她若生了女兒,會教她讀列女傳,見識那些有膽略,有氣節的女性,知道合於意則行,不合於意則止。十年、二十年之後,那裡寨子長大的女孩子,會叫朝廷一聲天朝,而不是仇人,這就是本宮讓你去沅州的道理,你教的不只是一個女弟子,而是西南幾百年的太平。”
唐素期想了許多皇后邀她入宮的原因、用意,卻從未想過,會是如此。
皇后生父,是內閣首輔馮閣老,真正的肱骨之臣,朝廷重器。雖然年事已高,興許再過兩三年,便要致仕,但其在朝廷之中的威望,卻是無人可以比擬。皇后能有這樣的深謀遠慮,似乎應該在情理之中。
見唐素期沒有面露為難,臉色依舊平靜,始終看著自己,面上除了稍顯意外,再無其他,皇后心中鬆了一口氣。
“這幾日,陛下那邊的敕諭也會下來,世子也會外放去偏沅地區,你們都在沅州,夫妻在一處,相互扶持,要比遠隔千里好的太多,本宮知道你肯定捨不得順天,捨不得你父母,但我也能看出來,你不是那樣甘願困在深宅大院的女子,你有見識,也有膽略,沅州雖遠也艱難,但那裡你可以施展你的能力,做你自己的事業,不再是執掌中饋,打理侯府。”
“我話說了這樣多,自然是希望你去的。倘若你不願意,就當我未曾提過此事。倘若你願意,不日,我便下一道懿旨,命你提調沅水女塾,總理偏沅地方女教事宜,有了這個,也方便你做事。”
“夫人考慮清楚,若是答應,三日後便遣人送信來宮裡,若是不願,我也不會勉強,權當今日只是一場小宴,我也未曾說過此事。”
作者有話說:
無
第63章
戌時末, 黎承安沐浴完換了寢衣,從耳房進了寢室。
外院早已一片漆黑,只有臥房靠窗處還點著燈, 燭火瑩瑩, 將人影映在支開的窗牖上搖搖晃晃。
黎承安甫一踏入內間, 就看見斜倚在美人榻上的唐素期。她罩著一件湖藍色錦緞披風, 纖細的手自披風中探出, 衣袖滑落些許, 露出一截瑩白的皓腕。此刻她手中拿著繡繃, 正專心的下針。
離得一丈遠, 也能看清繡繃上的花樣。
藕荷色的錦緞上鋪著一隻栩栩如生的牡丹。
還沒完工,已見其精細模樣。
黎承安就這樣安靜的站在旁邊,直到她落了真將繡繃放到一邊,又抬手揉了揉脖頸,他順勢將手覆到她脖頸處, 幫著她一起揉按起來。
唐素期收回了手, 朝後看了一眼,“什麼時候過來的, 剛才都沒聽見你說話?”
“是你太專心了,我過來了也沒有察覺。”
才說完,他又湊到她身邊坐下。美人榻本就窄小,他這樣一擠過來, 堪堪能容納下一人的位置就沒剩下多少, 唐素期正要開口說他,卻又被他帶進懷裡,坐在他腿上。
倒是不擠了,就是坐在他身上, 他實在很難再專心繡那蝶穿牡丹。
已經很晚了,也差不了多久,索性就明後天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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