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正低頭替姬晟佈菜,動作不疾不徐,指尖卻微微發顫。這還是打國婚後,姬晟頭一回留宿坤寧宮,殿裡所有人都繃著一口氣,生怕哪裡伺候得不周全。
“尚膳監今日倒是賣力。”姬晟看了眼菜色,忽然開口道。
他的聲音低沉,微微帶著幾分笑意,“以往朕在御書房用膳時,頂多上四熱四涼,今夜倒堆了滿桌,倒是沾了皇后的光的了。”
孟昭抬眼,燈火在她眸底晃出碎金,“妾身聽殿中省的人說,萬歲今兒批完摺子便說餓了,便讓王尚膳將庫裡存了三年的雪花鹽和剛貢上來的陽澄湖蟹都搬了出來。”
“雖說如今不是吃螃蟹的時節,不過妾身瞧著個頭倒是不小,您嚐嚐看?”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塊剔得極乾淨的蟹肉用公筷蘸了姜醋,遞到姬晟面前的銀盤內。
姬晟的目光在孟昭臉上只略作一停,隨即便淡淡移開。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遞來的銀盤,只是微微頷首,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半分波瀾:“皇后有心了。”
他自顧自地執起公筷,從她盤中夾過那塊蟹肉,復又再次換成了私筷,蘸了姜醋送入口中。
蟹肉肥美,入口即化,可他嚼得極緩,像是在品一味尋常的家常菜,臉上並無多少喜色。
孟昭低垂著眼,領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將公筷收回托盤:“妾身初入宮中,並不知萬歲的喜好,若您覺的不合口味,妾身再讓她們換幾道清淡的。”
姬晟“嗯”了一聲,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碟盞上,再未往她那邊多看一眼。
燭影幢幢裡,他玄色暗紋便袍鬆鬆繫著,領口微敞,卻無半分刻意。
他夾了一筷紫蘇蒸鱸魚,動作從容,卻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疏離。
坤寧宮的正殿裡,尚食局的女官們早已退至屏風後,大氣也不敢出。
胡司膳握著銀箸的手卻微微發緊,雖說這桌席面不是她準備的,可還是生怕哪一道菜色讓萬歲爺露出半分不悅。
姬晟嚥下魚肉,聲音仍舊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皇后不必太過費心,佈菜的差事就讓底下的人做罷,朕……隨意用些便可。”
他頓了頓,筷尖在碟沿輕輕一頓,目光終於又掃過孟昭一眼,卻只停在她的衣袖處,並未抬高。
孟昭怔了怔,雖說是體量她的話,可落在耳朵裡怎麼就那麼彆扭呢。
她福了福身,“謝萬歲……”
待她入定,就聽見姬晟的聲音再次響起:“對了……還有一事要同你說罷。午後我下旨冊封了北海皇莊裡的三位娘子,兩宮母后也都允了。雖說冊封都是外邊禮部在辦,不需要你操心,不過你如今既是六宮之主,宮室還是得由你來安排才名正言順。”
“按我的意思,趙娘子就放在永寧宮。至於劉娘子和楊娘子,你看著辦就是了……”
聽著姬晟事無鉅細地安排三位後宮的事情,孟昭的臉色倏地變了。
然而等姬晟的目光再次來到她身上時,她的臉上仍是波瀾不驚,保持著一個皇后應有的端莊和體面。
孟昭暗暗苦笑一聲,明明自己都已經認命了,早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日後絕不會只有自己一個妻子,眼前會迎接皇莊裡的三位娘子,日後還會有更多的女人。
可真到了這一日,心口為何還是會那麼痛……
看著對面姬晟俊郎的容顏,她勉強地笑了笑,“妾身覺的甚好,先前和三位娘子同住儲秀宮的時候就知道趙娘子身子弱。萬歲把她放在永寧宮,也方便您和妾身時刻能夠看顧她。”
“至於楊娘子和劉娘子,妾身也會妥善安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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