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把刀,刀刃要利,但只要握刀的手不偏移。那些京中勳貴、宗室,若真與江南士紳沆瀣一氣,此次清丈暴露的隱田,便是他們最好的把柄。斬首的名單裡,不妨添上兩三個京官——不必是主謀,只需是牽線搭橋、收受賄賂的。讓他們知道,這把刀已懸在他們的頭頂,誰若再敢伸頭,便是自尋死路。”
姬晟眸光一閃,似有所悟。
甄娘娘繼續道:“至於補徵賦稅,可分三年補齊。第一年只徵三成,免得逼得太緊,江南商戶士紳真的一鬨而散,反倒傷了國脈。稅銀上繳國庫後,戶部可從中撥出一部分,用於江南水利、賑濟,以及增設義倉。既安撫了民心,也堵住了那些御史的嘴——讓他們無話可說。”
她說著,抬手示意周姑姑將一旁早已備好的摺子呈上來。
那是戶部趙弘文連夜擬的幾道密摺,早已擺在鳳榻旁的紫檀小几上。
姬晟接過,匆匆翻了兩頁,眼中漸漸亮起光彩。
他原以為母親只會勸他“緩一緩”,卻沒想到她早已將後續舉措想得如此周全,甚至連趙弘文都提前用上了。
“母親高見。”
他低聲讚道,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切的敬服,“兒子險些又急躁了。若按母親的意思辦,既能震懾宵小,又不至於把江南逼反,還能借此機會真正把清丈推行下去……”
甄娘娘見他終於想通,眸中笑意更深,卻仍淡淡道:“萬歲,飯要一口一口吃,事也要一件一件辦。今日午膳後,你便去寧壽宮請安吧。江南的事,也得讓你母后知道一二。免得她又聽信旁人,跑到我這兒哭訴‘兒子不孝’。”
姬晟聞言,臉色微僵。
他想起方才在乾清宮裡對慈懿皇太后傳話內侍的斥責,以及自己那句“讓她老人家自便”,頓時有些頭疼。
顯然甄娘娘已經知道這件事,他不由瞪了周秉忠一眼。
周秉忠也無奈的很,上頭壓著三座大山,得罪了哪一位主子都是他的不是。
“母親……兒子方才在乾清宮……”
“我知道。”
甄娘娘輕輕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你啊,到底還是年輕。你母后縱有千萬般不是,終究是生養了你一場。她的臉面,你總是要給的。等會兒你親自去寧壽宮請安賠個不是,就說江南的事忙,未能陪她用膳,改日再補上。”
姬晟抿唇,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兒子遵命。”
至此,甄娘娘撫掌含笑,再無什麼不滿。
和慈寧宮的歲月靜好相反,李娘娘知道姬晟前腳剛拒絕了自己,後腳就巴巴地去了慈寧宮用膳。
心頭那股子酸澀與憤恨登時翻湧上來了,不由同福安長公主大倒苦水。
若不是顧忌孟昭還在這兒,當著兒媳婦的面不方便,她早就破口大罵了,橫豎已經跟慈寧宮撕破了麵皮。
“許是前朝那邊出了什麼事罷,不是說江南那邊又遞了摺子來嗎。萬歲爺一時拿不準主意,同慈寧宮母后商議也屬平常。”
孟昭瞥了李娘娘的臉色一眼後,這才小心翼翼勸了一句。
李娘娘冷哼一聲,拿著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淚痕,“兒大不由娘,橫豎我這個親孃在萬歲爺那兒半點臉面都沒有,我只當白生養了他一場罷。”
福安長公主坐在下首,聞言眉頭輕蹙,卻不敢多言,只低頭給李娘娘續了杯熱茶。
孟昭微微欠身,聲音輕柔:“母后息怒,母后素來疼愛萬歲,他心裡定是記著的……”
“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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