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晟坐在龍椅上,他強壓住胸中那股幾乎快要溢位來的興奮,面上卻只作天子該有的謙恭與為難。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懇切:“朕的年紀尚輕,諸事多仰賴兩宮皇太后訓誨。撤簾之事……如今還言之過早。而今北有燕蠻陳兵秣馬,東南有倭寇作亂,此之為外患。各州府瞞報隱田,稅務冗雜,此為內憂。朕以為,如此內憂外患下,仍宜請兩宮繼續行訓政之責,待朕歷練兩年,可獨當一面時,再議此事。諸卿以為如何?”
謙遜,是君王的美德。
從古至今,歷來有三請三讓的傳統,最終“固辭不得命”後接受。
然而姬晟的話音落下,殿中頓時就響起一片附和之聲:“萬歲聖明!”
“兩宮皇太后訓政,乃國之幸事!”
……
姬晟的目光依次從這些人的臉上掠過。
在這些人中,有位卑如員外郎、主事。也有一省的巡撫,位列封疆。
權柄最重的一人是回京敘職的山東巡撫謝東山。
自高巍、王昶下野之後,戶部和工部的長官暫時就空了下來。
甄娘娘沒有要扶持趙弘文或其他人為戶部堂官的打算。恰逢各地巡撫進京敘職,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轉移到這些地方巡撫身上。
謝東山外放多年,他是承平廿四年的進士,從莆田縣令開始,承平廿九年入京任戶部主事。天順二年升戶部郎中。大安三年外放湖北提學副使,大安十一年升任糧督參政。昭平四年任右僉都御史巡撫湖北,年前又轉任山東。
他今年已經五十有七,若是不能再更進一步,距離他致仕的時間已經不遠了。
謝東山深知自己一路的不易,從小小的縣令,到今日的封疆大吏,他並不缺乏政治眼光。
從朝廷這大半年的動靜,以及在江南三府試點清丈後,朝廷又搞出來一個所謂的一條鞭法。
由此,他判斷出改革派的甄娘娘目前還並不想放權。至少,在改革的大方向定下之前,她是不會退下去的。所謂投石問路,藉著這個機會賣她一個好,是錯不了的。
甄娘娘想要朝廷中有分量的人為她站臺,去支援她完成改革。謝東山也想入京更進一步,甚至升列臺閣。
兩人的政治訴求不謀而合。
但同時,也有人繼續請命。
右都御史林牧自兩班臣工中走出來,他躬身一禮:“還請萬歲三思!先帝中廟升遐,萬歲沖齡踐祚,這才有勞兩宮皇太后託付國政。如今萬歲長大成人,國事自不必再請皇太后費心。”
殿中頓時一片肅然。
林牧的話音剛落,便有幾名言官附和著出列,齊聲道:“臣等附議!萬歲親政,乃天經地義。兩宮皇太后慈恩浩蕩,訓政至今,已是社稷之福。如今中宮已立,六宮有序,正當歸政於天子,以全禮制。”
姬晟的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叩,面上仍是那副為難,眼底卻閃過一絲極快的銳光。
他微微側首,看向東邊鳳椅上的甄娘娘,又掃了一眼西邊李娘娘的方向。
甄娘娘手中的碧綠念珠轉得愈發慢了,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她並未立刻開口,只用眸光瞥了瞥身旁那幾個平日裡最得她倚重的老臣,彷彿在無聲地問:該你們表態了。
大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衣袍摩挲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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