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榻上相對而坐,殿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姬晟不說話,孟昭便也安靜地垂眸泡茶。沸水衝入青瓷盞中,升騰起嫋嫋的茶香。
“今日寧壽宮的事,朕都知道了。”姬晟接過孟昭遞來的茶盞,卻沒喝,只是拿在手裡把玩,目光沉沉地盯著她,“皇后處置得當,沒出大亂子,朕該賞你。”
“此乃臣妾分內之事,不敢居功。”孟昭語氣溫和,挑不出半點錯處,“王貴人年輕,懷相又不穩,今日受了些暑氣,萬歲爺合該多陪陪她才是。”
聽到這話,姬晟突然冷笑了一聲,將茶盞重重地擱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皇后果然大度,連朕去哪裡,都要替朕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猛地傾身向前,逼近孟昭,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令人捉摸不透的銳光。
孟昭心神巨顫,感受到姬晟的氣息襲來,好半晌,才苦笑道:“萬歲,臣妾先是皇后,一國之母,之後才是您的妻子。臣妾既然在這個位置上,就要恭順、寬厚、大度……不能有任何的嫉妒之心和行舉。”
說到這裡,孟昭的心口不由揪了揪。
姬晟的身形猛地一頓。
那雙深沉如寒潭的眸子裡,有什麼情緒劇烈地掙扎了一下,又迅速被無底的幽暗吞沒。
妻子……
他細細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抹極其嘲弄的冷笑。
他緩緩退開,原本帶著幾分侵略性的壓迫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他想起那日在畫舫上,淑嬪撫上他的手,滿臉赤忱:“萬歲是臣妾的丈夫,臣妾願與萬歲福禍同甘”。
皇后,終究不似淑嬪!
他重重地靠回到隱囊上,抬起一隻手,用力揉捏著隱隱作痛的眉心。
孟昭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小腹上的雙手。
那是實話,卻也是最傷人的刀子。
她不愛他,所以才能做到心如止水、賢良淑德。可若是真動了心,在這吃人的後宮裡,又有哪個女人能真的做到寬厚大度?
她不敢賭,不敢將真心交到帝王手中。她害怕輸,害怕自己變得憎惡可怕,她所求的,只有平安順遂。
大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琺琅鍾裡傳出輕微的滴答聲。
過了許久,姬晟的聲音才在昏暗的宮燈下再次響起,低沉而沙啞,少了方才的劍拔弩張,倒像是卸下了帝王枷鎖後的喃喃自語:“你很好,是朕說了痴話。”
姬晟定定地看了她良久。
孟昭那張溫婉的面容在跳躍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和,可那雙眼睛卻清明得彷彿能看穿這世間所有的貪嗔痴妄。
沒有委屈,沒有邀寵,有的……只是近乎冷酷的理智。
姬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忽然伸出手,在孟昭的發頂輕輕按了按。那動作極輕,竟罕見地帶了幾分無奈與妥協。
“你倒是活得通透。比這滿宮裡的人加起來都要通透。”他收回手,重新閉上眼睛,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罷了……朕去永寧宮瞧瞧淑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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