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清亮的眼裡適時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恍惚與自嘲,彷彿被觸碰到了深埋底部的傷痕。
果然,她的努力沒有白費。還是讓自己曾經這位帝王丈夫的心房濺起一片漣漪。
“萬歲誤會了。”她輕聲開口,“當年我初到金陵,行醫布藥,那不過是念及舊日情分,隨手寄予貞順夫人罷了。至於那件常服……想必您也看到了一同寄予您的信箋。”
“權當了結當年結髮之義。自此紅塵路杳,各自珍重。過往種種皆成雲煙,您著象了。”
“各自珍重?”
姬晟被這四個字徹底激怒,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
皇帝掌心的燙意直衝孟昭冰涼的肌膚,可孟昭既沒有掙扎,也沒有驚呼,只是任由他捏著,平靜地看著他。
“孟昭,你少給朕裝出這副看破紅塵的樣子!”姬晟雙眼赤紅,聲音裡帶著狂暴的帝王怒火與無法掩飾的狼狽,“當年朕知道你並無過錯,可你為何不站在朕的角度去想一想,南麓黨都敢踩著朕的臉了。這讓朕如何能忍?你就不能理解朕的無奈嗎?”
窗外轟隆一聲巨響,雷光將殿內照得慘白一片。
在這刺眼的雷光中,孟昭看著面前這個不可一世的帝王,唇角忽地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弱,卻又諷刺至極的笑意。
那笑意如曇花一現,轉瞬即逝,卻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芒刺,狠狠扎進姬晟的心窩裡。
“理解?”
孟昭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輕飄飄的,卻冷得像冰原上的朔風。
她任由他鐵鉗般的手腕將自己捏得發紅,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只是用那雙空洞無波的眼死死盯著姬晟,眼底滿是冰冷的嘲弄:“萬歲爺需要我理解什麼?理解您為了坐穩皇位,親手將南麓黨連根拔起?理解您為了平衡朝堂,冷眼看著臣妾背上無端汙名?還是理解您為了趙氏,拋棄您的糟糠之妻,將臣妾趕出宮闕?”
“孟昭!”姬晟被她字字見血的逼問刺得臉色鐵青,掌心的力道不自覺又加重了幾分。
“萬歲不必高聲。”
孟昭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慘白的光影下投出一片陰翳,掩去了眼底那抹算計。
“從前在坤寧宮時,我時時刻刻都在替您想,替這大周的天下想。自揀擇入宮後,我恪守宮規,按照兩宮母后所期待的那樣,學著去做一個稱職的賢后,可換來的又是什麼?”
她頓了頓,忽地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轟鳴的雷雨夜裡顯得尤為淒涼而詭異:“是一道將我打入萬劫不復的旨意。萬歲,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在金陵那座小破觀裡,日日夜夜聽著冷雨打竹葉的時候,我就已經懂了——”
她緩緩抬眼,黑沉沉的瞳仁直視著姬晟發紅的雙眼,一字一頓,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帝王的情誼。”
姬晟整個人如遭雷擊,捏著她手腕的手指猛地一鬆,竟不自禁地退後了半步。
眼前的孟昭,依舊是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可身上那股原本屬於賢良母儀的溫婉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至親至愛之人徹底傷透後的決裂與孤傲。
那是他親手撕碎的溫柔,如今化作了最鋒利的寒冰,橫亙在他們之間。
“你就……恨朕至此?”姬晟沙啞著嗓子,嘴唇微微顫抖,眼底竟顯露出幾分哀慼與倉皇。
“我不敢恨。”
孟昭順勢收回手掌,輕輕撫了撫被捏紅的肌膚,將脊背挺得筆直,恢復了那副無慾無求的模樣:“無愛便無恨。萬歲爺將我從金陵劫回這西苑,若是為了明獻皇后冥誕,我自然會向她老人家致禮。可若只是為了討要一個‘理解’,那便恕我無能為力。”
她微微仰頭,看著殿外被暴雨肆虐的飛簷,聲音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夜深了,雨急路滑,萬歲爺保重龍體,還是請回吧。”
姬晟死死盯著她那張古井不波的面孔,胸口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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