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拉格的春天來得晚。
三月了，風裡還裹著雪粒，凍得路邊剛冒頭的草尖瑟縮著貼在地面上。
角峰說謝拉格只有兩個季節，冬天和“快要變冬天”。
安葉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遠處雪原上盤踞的雲層，心想角峰說得對。
銀心湖在謝拉格的東邊，翻過兩座雪山，要走一天的雪路。
湖不大，夏季冰層解凍，湖水呈現冰藍色，冬秋湖面則凍成一面白色的鏡子，周圍的山嶺不高，坡度也緩，遠遠看去像一隻巨大的雪碗託著湖水。
湖的南岸有一塊天然的巨石平臺，被多年的風削得平整如削，謝拉格人就勢在上面修了石階，用當地的花崗岩一層一層壘上去，每一塊石頭都鑿過、對過縫，踩上去嚴絲合縫。
耶拉岡德像就坐落在石臺正中央。
那是一座人形少女像，雕的是一個年輕的謝拉格少女，長髮披肩，微微低頭，嘴角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她沒有巨獸的威嚴，沒有神明的距離感，也沒有那種震懾人心的壓迫力——她只是站在那裡，微微傾著身子，一隻手抬起來，掌心朝外，像是在和對面的人打招呼。
石像的衣褶是用石刀一片一片剔出來的，風大的時候能聽到石片縫隙裡發出低沉的嗡鳴，聽起來像是有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話。
謝拉格的長老們在落成儀式上說，這座像的造型是經過多方商議的。
巨獸形態象徵耶拉岡德的威嚴，足以守護謝拉格的疆土；但人形少女才象徵她的親近，是她願意走入人間，與謝拉格人共度的姿態。
她要的不只是敬畏，還有理解。
正面朝向銀心湖，日出時分第一縷光恰好落在她的指尖，遠遠看去像是她的手指在發光；日落時分她的影子落在湖面上，被冰層折射成細碎的光斑，在暮色中鋪開長長一道金線。
慶典的訊息是靈知帶來的。
那天安葉在靈知的辦公室裡寫報告，己經寫到最後一頁了，筆尖停在紙面上思考措辭。
靈知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放在安葉桌面上。
封面上燙金的字印著謝拉格的徽記，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那些金線映得發亮。
“銀心湖慶典，耶拉岡德像落成，各國遣使慶賀，你哥讓你準備一下。”
安葉放下筆，拿起檔案翻了翻。
厚實的紙頁，謝拉格語和通用語並排印刷，落款處蓋著蔓珠院的火漆印章。
“出席？”
“你是希瓦艾什家的次子，現在也算是喀蘭貿易的人，這種場合你要在。”
安葉看著那份檔案，手指在燙金的字上輕輕按了一下。
銀心湖，耶拉岡德像，各國使節。
他想起三年前銀心湖車站那場雪夜裡的接站，想起博士在車裡沉默的側臉，想起他第一次看到銀心湖的冰面在月光下發亮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在適應這個世界，還在試探每一塊石頭穩不穩，能不能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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