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個小時後,醫院,VIP病房。
田熠從一片混沌的黑暗裡慢慢浮上來,先是觸覺……左手手背上有一根細細的管子,貼著皮膚的地方微微發涼。
然後是嗅覺……消毒水的味道,再是聽覺……點滴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走廊裡偶爾傳來的護士推車碾過地膠的悶響。
他睜開眼。
天花板是淺米色的,正中央有一盞關了燈的吸頂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大腦像一臺剛通電的老舊電腦,正在慢慢載入,沒死,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麼。
他偏過頭,看著輸液管裡一滴一滴往下墜的透明液體,開始回憶。
從大山裡出來的時候他才十八歲,坐了四個小時的山路大巴到縣城,又從縣城坐了六個小時的火車到省城,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火車。
車廂裡擠滿了人,他抱著一個編織袋蹲在兩節車廂的連線處,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在心底告訴自己……田娃,你要走出去,你要站在那個舞臺上。
他小時候在村裡唯一一臺電視機上看到明星頒獎典禮,那臺電視是村長家的,全村的小孩都擠在村長家的院子裡,蹲在地上仰著頭看那個十四寸的螢幕。
螢幕上那些穿著西裝和禮服的人站在燈光璀璨的舞臺上,手裡捧著金色的獎盃,笑得很燦爛,眼睛裡點點星光。
他那時候不知道那種光叫自信,但他知道他想成為那樣的人……被萬眾矚目,被所有人看到。
媽媽告訴他,要努力讀書,這樣才能走出大山,才能有機會登上那個舞臺,他把這句話刻在了骨頭裡。
考上省城的傳媒學院那年,他是全專業文化課第一,但傳媒學院不是光看文化課的地方。
他的同學從小學鋼琴、學舞蹈、學聲樂,課餘時間去劇組跑龍套、拍平面廣告、在社交媒體上經營自己的個人品牌。
他連鋼琴鍵都沒摸過,他只有一把在午間天台吃飯時練出來的嗓子,和一張在大山裡被太陽曬出來的臉。
那屆最被看好的幾個學生大一就被經紀公司籤走了,他等到大三都沒人找過他。
看著他們每天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他羨慕到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所以當任詹……也就是他現在的經紀人,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想都沒想就簽了。
任詹說他的長相很有辨識度,說他有“野生感”,說能把他捧紅,他把這三個字當成了救命稻草。
進公司頭一個月,上了兩次聲樂課,拍了一組造型照,任詹說在幫他聯絡一個電視劇的男五號,他覺得自己終於熬出頭了。
第二個月,任詹說有個飯局,投資人在,讓他去敬個酒露個臉,他去了,投資人把手放在他大腿上,他忍了。
第三個月,飯局變成了酒局,酒局變成了“陪客人聊聊天”。他找藉口躲了一次,任詹打電話過來罵了他半個小時,說他不識抬舉,說他這種條件能在圈裡混全靠自己提攜。
他也想過解約,他去翻了那份他籤的時候連看都沒仔細看的合同,違約金那一欄的數字讓他把合同合上了,那個數字夠他在大山裡的老家蓋幾十棟房子。
這一次實在是推不掉了。
任詹說只是去遊艇上唱首歌,給幾個朋友助助興,唱完就走,於是他上了船。
幾個男人坐在沙發上,用那種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眼神看著他,他說經紀人說只是來唱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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