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螢幕前抬起頭,推了一下眼鏡,朝謝雲淺的方向微微頷首,開口的語速比正常人快半拍:
“江馳,長江的江,飛馳的馳,車隊的資料工程師,你們剛才進門的時候我在調胎壓模型,不好意思啊。”
最後一個站在冷藏箱旁邊,是個女生,她染了一頭亞麻灰的長髮,紮成高馬尾從棒球帽後面的調節扣裡穿出來。
穿了件白色的短款背心,露出一截緊實的腰線和肚臍上方一顆極細的臍釘,下身是深綠色的工裝褲配一雙沾了機油的黑色馬丁靴。
她正從冷藏箱裡撈出一罐冰可樂,啪地一聲拉開拉環,抬頭看到謝雲淺和寒臨淵,把可樂往旁邊的桌上一擱,兩隻手在工裝褲上蹭了蹭,然後朝他們倆的方向隨意地揮了一下手:
“舒冉,舒服的舒,冉冉升起的冉,車隊唯一的女生,也是唯一沒被這群人同化成汽油腦袋的正常人。”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聲不大,但很爽朗。
孟嶼在旁邊低聲拆臺:
“你上次為了調化油器在車庫裡蹲了八個小時,你管自己叫正常人?”舒冉轉頭瞪了他一眼,回了一句:
“那是偶發事件”,然後把可樂拿起來喝了一大口,泡沫從拉環口溢位來沾在她虎口上,被她隨意地在褲子上蹭了蹭。
易恆等三個人都介紹完,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行了,都認識了就走吧,排位賽正到關鍵時候,再不去看臺就只能看回放了。”
一行人從維修區通道的側門出來,沿著一條鋪了防滑鋼板的階梯往上看臺走,階梯不算寬,剛好容兩個人並排,寒臨淵走在謝雲淺外側,手臂搭在謝雲淺的後腰上。
易恆走在最前面帶路,推開看臺最高處那扇鐵門的時候,陽光和引擎聲浪同時湧進來,聲浪比剛才在維修區聽到的更大,像是有無數頭金屬巨獸在不同的音高上同時咆哮。
他們的座位在主看臺第二層,位置偏左,離賽道邊緣只有不到十米的距離,從這個角度往下看,賽道就像一條被壓扁的銀灰色絲帶,每一個彎道的傾角、每一條路肩的寬窄、每一段直道的坡度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謝雲淺在最左側的位置坐下來,寒臨淵挨著他坐下。
然後是易恆、孟嶼和江馳,舒冉沒有坐,她走到圍欄前面,兩隻手撐著欄杆,半個身子探在外面,眼睛盯著賽道上一輛正在彎心調整車身姿態的墨綠色保時捷。
賽道上正在進行的是排位賽的最後幾圈,排位賽的規則很簡單……所有參賽車輛在規定時間內跑出最快圈速,圈速排名決定正賽的發車順序。
圈速最快的那個,正賽從杆位發車,所以排位賽的最後幾圈往往是最瘋狂的,每個人都在拼盡全力壓榨賽車和輪胎的極限,為了搶一個更好的發車位置。
賽道上一輛亮橙色的蘭博基尼Huracán正在從大直道末端衝下來,尾翼在高速氣流中微微震顫,車速接近兩百八十公里每小時。
它的剎車點比前一圈又晚了幾米,剎車盤在劇烈摩擦下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整個車身在入彎的瞬間往左側傾,右側輪胎碾上路肩的鋸齒狀邊緣,底盤濺起一串火星。
它在彎心穩住了,然後出彎的時候渦輪介入,排氣管裡噴出一團淡藍色的火焰,整輛車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推了一把,直直地衝向下一段直道。
“1分23秒807,”江馳低頭看了一眼筆記型電腦上的即時遙測資料,報了個圈速:
“比上一圈快了半秒,但這個彎他入彎角度太大了,如果再收半度方向,應該能再快兩秒。”
孟嶼靠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螢幕,手指在一條波動的胎溫曲線上點了點:
“左前輪胎溫太高了,下一圈再這麼開,輪胎就要開始衰退了,到時候圈速反而會掉。”江馳嗯了一聲。
然後是一陣更高亢的引擎轟鳴,一輛銀灰色的日產GTR從他們看臺前面的直道上呼嘯而過,車速快到車身輪廓在肉眼裡幾乎變成了一道拉長的殘影。
它的引擎聲浪跟蘭博基尼不同,不是那種高亢尖銳的嘶吼,而是一種更低沉的、帶有渦輪增壓特有的嘯叫聲,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在悶聲咆哮。
它的剎車點比蘭博基尼更晚,晚到謝雲淺以為它要衝出賽道了,然後它在彎心做了一個極漂亮的轉向過度,車尾甩出一個很小的角度。
輪胎冒出一股白煙,整個車身幾乎是側著滑進彎道的,然後在出彎的瞬間抓回抓地力,像一顆被彈弓彈出去的彈丸一樣消失在下一段直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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