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特別嚴重,她甚至沒覺得痛,只是感覺小腿在一漲一漲地發熱,洗澡的時候才發現擦傷的痕跡,小問題,估摸著保持創口不感染一兩週就能癒合。沖洗過後皮肉邊緣微微泛白,破損的皮膚組織泛紅,像是盤踞在她腿上的鮮豔花枝。
糸師凜不耐地哼了聲:“藥箱在哪裡?”
明石愛理提著褲腿跟提起裙邊一樣站在原地,她帶著點笑意地,跟著重複了一遍在哪裡呢。
意思就是不知道。糸師凜轉身往玄關去:“我去買。”
現在都十一點多了!明石愛理無奈拉住他說再找找吧,大晚上的別亂跑了。兩個人在一樓大致找了圈,最後還是糸師凜在客廳的鬥櫃裡翻出來了家庭醫藥箱。
他讓明石愛理坐在沙發上,蹲在她面前用棉籤蘸著碘伏給傷口清潔消毒。搬家一年了都不知道醫藥箱在哪的人還指望她能好好處理傷勢麼。
一時間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這熟悉又模式的模式讓明石愛理忍不住望著糸師凜的髮旋出神,何其相似的濃稠夜晚。明石愛理並不是一個喜歡回望過去的人,輕裝上陣才是她的節奏,但總有些事情並不受她控制。她本能一般模模糊糊地想起曾經連綿不休的生長痛,想起半夜起來幫她按揉膝蓋的糸師凜——她睡不著翻來覆去的動靜真有那麼大啊,那時的他也是這樣嚴陣以待的表情麼?明石愛理記不清了。
但她還記得糸師凜熟練的手法,大概是私底下自己也處理過同樣綿長的生長陣痛,他沒跟她提起過一句。就像他反覆咀嚼那些痛苦一樣的無言。明石愛理從他的髮梢看到低垂的纖長眼睫,憐愛之心頓起。
那種感情促使她伸手托起糸師凜的下頜,在他望過來的時候低頭在他輕微腫脹的臉頰落下一個吻。
她有感而發:“小凜一直以來都很努力吧。辛苦了。”
於是,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糸師凜瞳孔緊縮,他扣住她的手腕,甚至有幾分麻木地問出了他一直想不通的問題:“你怎麼敢一直把我當個孩子的?”
如果他想的話,他隨時可以把明石愛理推翻壓倒在沙發上。兩人之間的體格差異在發育初期就顯現端倪,並不是一天兩天才出現的變化。但她就是視若無睹。
“……”明石愛理沒有鬆手,有點不解糸師凜為什麼會是這種反應。但她還是耐心地尋找他情緒的出口,這種時候要看著眼睛才行吧?她繼續捧著他的臉,逼著糸師凜進一步仰起頭,他幾乎是成單膝跪在她面前,額頭貼著額頭,鼻尖抵著鼻尖,眼睫忽閃也躲不過的注視,他們緊密地注視著對方。
這距離下,說話時溫熱的吐息都能被另一個人吞嚥進去。而問題也被這樣一起吞下去了。
糸師凜喉結上下滾動著。明石愛理捧住他臉的力度不小,彷彿皮肉之下顴骨都將印刻她的指紋。胸腔中心臟跳動的速度快到令人噁心,他決定從此刻開始厭惡高階餐廳。他們僵持在走廊前,走廊,總是走廊,像是回到了鎌倉老家隔音差得要死的臥室門口,又像是沒有離開過餐廳,他們從餐桌上逃離,擠在狹窄的過道里聽完尾聲,剛剛中斷那支暈頭轉向的舞。糸師凜討厭那些昏暗曖昧的燈光,討厭不遠不近的距離,討厭白色盤子中盛放的幾口就能咽完的精緻鳥食,討厭明石愛理漂移的視線。
注視著那雙深黑色的眼睛——他感到飢餓。糸師凜此時才後知後覺自己的胃被飢餓灼燒得生疼,內壁不停收縮,胃酸上湧,火燒火燎地翻湧著焦灼,現在想想飢餓的感覺大概是從在桌前落座的時候開始的。他恨不得吃掉些什麼來填補這份空虛,眼前的明石愛理是能夠填補所有空隙的食物麼?他能撕碎她麼?能咬開她的嘴唇、她的氣管、她的心臟,把她吃下去就會結束了麼?一定是因為那種餐廳根本就不是吃飯的地方,如果這不是飢餓。糸師凜呼吸急促,如果這不是飢餓的話,還能是什麼?
明石愛理就在這個時候輕輕開口了:“小凜。如果不把你當成孩子,我該怎麼做呢?你想要什麼呢?”
這是她第二次問他了。
她微微歪頭,翁動的嘴唇近在咫尺,那麼暴烈狠戾又那麼輕而易舉地摧毀了糸師凜所有的思緒。她承諾道:“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姐姐啊姐姐,她真的能做到這一點。糸師凜毫不懷疑。
明石愛理耐心地等著他再次開口,手指滑過他的下顎、耳朵和零散的頭髮,握住他的後頸,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
但糸師凜不敢張嘴。
他暈頭轉向又無比專注,只覺得自己開口就真的能把她給吞食下肚。而這或許也在她的准許範圍內,只要他說出來——
這份專注被明石愛理所察覺,她用指腹摩挲著他的唇角:“你又要流口水了嗎?”
“……”他的表情完全是一片空白。她嘆了口氣,覺得今晚大概是沒辦法得到答案了:“算了。不說就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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