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自己的行為,難以置信,可你們本來就是兄弟倆,我很難完全剝離誰去討論另一個人……誰說這隻針對我和凜。糸師冴有點不耐煩,你是要我一個一個給你數你周邊那些偏執狂臆想症蠢貨精神病和痴漢麼?我一時間竟分不清他到底在說哪一個具體的物件,順著他的話語思考:“那,你是在說我有戀父癖或者是戀母癖麼?”
糸師冴搖頭:“不。我是說你太愛玩過家家。其他只是你平等且可恨的濫情在橫衝直撞地發作而已。”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這附近哪有垃圾桶?”
糸師冴聞言疑惑地看我一眼。
我心平氣和:“我要把你倒著塞進去。你這個壞東西,真覺得我不會生氣?”
競技體育圈的氛圍是群體性的慕強,只要贏到底就什麼都說得過去。糸師兄弟的性格爛成這樣(我必須得這樣公正地說),照樣有人追在他們屁股後面,將傲慢視作明智,出口傷人視為鞭辟入裡,生活白痴視作天才不可入世。我也是從周圍人對他倆畏懼又追捧的態度的折射才意識到,只要夠強,就什麼都能改變。
但這規則對我無效。
我:“我真受不了……”
我尖銳指出:“你們兄弟兩個只是長了張聰明臉蛋的蠢貨而已。你糸師冴除了足球以外對其他的事情幾乎什麼都不感興趣,全身心的投入也是全身心的毀滅,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小凜又是個一根筋的傻孩子,追逐著你我的背影從未考慮過其他,不會哭也不會訴說委屈,就連揍他都不知道躲。強烈的愛恨不是他的感知而是他的燃料,我總擔心他走到燃盡的那一天。”
糸師冴用他那雙青玉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而我……我也是個笨蛋。”我悲哀地承認自己的軟弱,這不是什麼壞事,只是我總不能在小凜面前說我無能為力,我私心認為我是他的姐姐,“我失敗了一次又一次,沒辦法做好任何平衡。我太害怕失去了,我什麼都不想丟,但我又什麼也留不住。越是害怕,弄丟的東西也就越多,我只能不害怕,我只能去放下。這又與我最初的心願相悖了!”
“我到底該拿你、你們怎麼辦呢,冴。”
“你瞭解我。你描述我。你注視我。這到底是不是愛,我也不明白。我想,愛不該成為任何理由,但,愛是我能找到的全部理由。”
“我不知道……”
糸師冴沉默了很久很久:“我們都有各自的道路。就只是……”
他摸了摸我的腦袋:“什麼都別去想,繼續按照你的本能行事,愛理。就算我身在異國他鄉,也從來沒有哪一天感覺到會失去你們,這與血緣和承諾無關,我知道。反過來說你也不會失去我。如果你覺得這是愛,也許這就是。”
「愛」這個字眼就像是一枚碎玻璃,含在嘴中、含在眼中、含在心中都扎得鮮血淋漓。
我望著馬路邊的青苔看了會,轉過頭來:“上週,我在電話裡跟老爸說我要再考慮一會。”
“嗯。”
我慢慢地說,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現在,我放棄了。也許東京也會有一片海,但那不是我的海。”
時間到了凌晨。馬德里的夜生活還在繼續,大街上不缺少行人和車輛,嘻嘻哈哈的青少年成群結伴走進club。我還有幾個小時就要登機返程,在街道遊蕩,哈欠連天困得要命。但只要我不說停,糸師冴也毫無異議地並肩跟我說著那些廢話。即使是我,今天說的話也夠多了,更別提寡言如他。可我們都沒有指出這種顯而易見的異常,只是走、走、走。
路過某家夜店的門口,醉醺醺的青少年突然出聲似乎是要叫住我,在我看過去的時候雙手按著眼尾拉扯眯起眼睛。我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糸師冴已經毫不客氣地對著他們破口大罵,我第一次見他如此生氣,臉色沉沉渾身像是豎起了尖刺那般銳利。
眼看著兩邊搞不好會打起來——有沒有搞錯,他好歹是職業球員,平時拎住我讓我冷靜,現在卻忘記完了。我挽住糸師冴的手臂強行拖住他,抽空從包裡摸出一個硬幣,精準地拋進對面青少年的酒杯裡。
我忍不住為自己吹了聲口哨,扔得太準了,我真厲害。我說:“冴哥,街頭表演就是這麼多樣性。他們要是下一秒開始動物表演提高成本的話,我口袋裡的硬幣就不夠用了,快走吧。”
我也不知道糸師冴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翻譯過去。但在我掏出手機之後對面明顯收斂了很多,嘴裡嘀咕了什麼鑽進了夜店黑洞洞的門裡。
我抱著他的手臂,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默的路上實在冷啊,我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把頭貼到了他的肩膀上,邁開腳步的速度越來越慢,將近是被他拖著走了。他深吸一口氣:“冷?”
“冷。”我用帶著鼻音的聲音回答。
他便脫掉外套把我罩進來,我和他穿衣的尺碼相近,運動外套穿起來正好合身。探手摸摸他的胸膛,熱騰騰的,不知道是被氣得還是天生溫度如此。發現他沒了外套也不會冷,我心安理得地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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