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她才是有表演性人格的那個。
明石愛理搖搖頭,扭頭繼續幹自己的事情去了,甚至都不會解釋為什麼突然會提到這個話題——我把書都合上了!我吸了口氣,摘下眼鏡,陰沉著臉:“怎麼?你想不開了?”
“不……當然不。”她有點吃驚地望著我,似乎是覺得剛剛的話題已經過去了,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再次提起。
她想了想,說道:“但。米歇爾,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的話,我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你吧。”
“……”
“你有什麼遺產?”
我以為我會暴怒,但實際上我卻冷靜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她掰著手指頭跟我認認真真地數,幾張銀行卡、幾張信用卡,密碼都是同一個。但記不得餘額有多少,收集了一堆球衣和漫畫,有兩輛起了名的腳踏車愛駕,沒有不動產,現在的住處是租房。所以大部分收藏都寄存在鎌倉和東京的房間內,你不想要的話也可以丟掉或者是捐給福利院——哦對了,我有買金條哦。她說。
我:“哈。投資?”
她還會投資?
明石愛理說:“我在做準備。”
這回她沒等到我發問,就很積極地解釋了:萬一有天在街上撿到小孩需要帶ta去換金牙呢?所以提前做準備很有必要。前置故事我也聽過,沒記錯也是她講給我聽的,我心想你少跟洛倫佐一塊玩,他跟史納菲的相遇叫做敲詐與拐帶才更為合適。
這就是她二十幾年攢下的全部了,聽起來好像挺熱鬧,但仔細算算幾乎沒留下什麼。她沒有固定居所,沒有太多財物或收藏品,沒有寵物也沒有需要照顧的家人,寧願把遺產留給我也不是留給家人——用她的說法是他們不需要——那我就需要了?如果有一天她逝去,估計也是乾淨利索毫無留戀……就像我一樣。
任何一個長了眼睛的人都知道我跟她是兩個何等不同的獨立個體,我當然也能夠意識到。但在一些瞬間,一些彼此對視的瞬間,一些不為人知的瞬間,我覺得我們極其隱秘的相似。
可我仍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把我劃入她的身後事,這取決於更深層次的問題:她到底如何看待我?你為什麼覺得我需要這些?我不能去問,這無疑是投降,靠自己猜又顯得太過於在意,我有幾分惱怒,她習慣跟人直來直往,那我算什麼?我不是人?
她自顧自地伸了個懶腰說要走了,天亮繪心老師找不到人影會殺了她的。我站了起來,大忙人來這一趟就是為了交代這點破爛安排?她在出門前最後望我,不,只是突然想到……
明石愛理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過來,像是隨口一提:“說不定,你也是我留下的遺產。”
我被狠狠擊中了。
猛地拉開門,門板砸到牆上發出沉重聲響,她已經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離開得果斷,活像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狗屎幻覺。狗屎、狗屎!
我時常覺得夜晚時分出沒的明石愛理像是一抹魅影,又或者是概念性的生物,脫下人皮露出殘酷本相,所有說我狂妄又喜怒無常的傢伙都該來見識一番,但很可惜,那是我的東西。素來只有我奪走別人東西的份,絕無他人覬覦我的所屬物的可能。
我在白日的分別前,當著其他人的面輕佻地捏起她的鬢邊的碎髮:“下次別把話說到一半就走,我們有那麼多時間,多待一會也無妨。”
她笑眯眯地沒拍開,證明此時心情還不錯:“是麼?”
這句話我懂。我的表情消失了大半:“你丫根本不記得說了什麼了。”
她握住我的手牽過來親了一下又鬆開,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仍然帶著點笑意地望著我:“不要指控我嘛。你真的能接受我在你房間過夜麼?而且我又不是你,老愛玩什麼話中有話或者是突然頓悟。別想那麼多。”
我蜷起手指,被她最後一句哽得五臟肺腑都起了火,什麼叫別想那麼多,人渣才會說這種話。哪個神經病會在窗邊坐到大半夜然後突然扭頭跟人討論起自己的身後事?什麼人在這種情形下才能做到不想多?什麼人才能控制自己不去追問?
她微笑。
笑得我都要氣笑了,該死的,她每次覺得我的反應很好玩就會露出這種神情。這一點從初遇的那個夏天起就沒有改變過,只是當年我被高溫衝昏頭腦,從來沒意識到真相。但十四歲的混賬東西看不見的東西。對於二十四歲的凱撒來說簡直顯而易見。她就是打死都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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