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能用反間計，不費一兵一卒，就除掉了敵方大將的人，太可怕了。今天他能用這招對付答失八都魯，明天，他會不會用這招對付別人？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
但他很快又壓下了這個念頭。
亂世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答失八都魯若不死，遲早會捲土重來，到時候，死的就是紅巾軍的弟兄，就是他明玉珍。
他沒有選擇。
“一代猛將，竟死於謠言。”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有一絲惋惜，也有一絲悲涼。
江風吹動他的衣袍，那塊遮住右眼的黑布在風中飄動。他的左眼，望著滔滔江水，目光深邃而複雜。
“玉珍，你在感慨什麼？”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明玉珍回頭，看到鄒普勝正朝他走來。
鄒普勝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手持拂塵，步履從容。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神情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
“太師。”明玉珍拱手行禮。
鄒普勝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江水。江風吹動他的道袍和鬍鬚，飄飄然有神仙之態。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
“答失八都魯的死，是你做的吧？”
明玉珍心中一凜，轉頭看向鄒普勝。
鄒普勝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瞭然於胸的平靜。他似乎早就知道了。
明玉珍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是。”
他沒有否認。在鄒普勝面前，否認沒有意義。這位老太師，看似被邊緣化，實則心如明鏡，什麼都看在眼裡。他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鄒普勝。
“為什麼？”鄒普勝問。
“答失八都魯是元廷名將，是我軍最大的勁敵。此人不除，我軍在湖廣永無寧日。”明玉珍沉聲道，目光堅定，“而且，元廷本就猜忌他，威順王誣陷他，樸不花掣肘他，我只是順水推舟，添了一把火而已。”
鄒普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望著江水，望了很久。月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無數碎銀在跳動。遠處，一艘漁船緩緩駛過，船上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一顆孤獨的星。
然後，他嘆了口氣：“玉珍，你長大了。”
“太師？”
“半年前，你還是一個只會衝鋒陷陣的莽夫。現在，你已經會用計了。”鄒普勝的語氣裡，有讚許，也有一絲複雜，“用計殺人，雖然不見血，但比刀槍更狠。你要記住，權謀是一把雙刃劍，可以殺敵，也可以傷己。用得好，可以安天下；用不好，可以毀自身。”
明玉珍心中一震，拱手道：“末將謹記太師教誨。”
鄒普勝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不必緊張。我不是在指責你。亂世之中，為了生存，為了大業，用一些非常手段，也是應該的。我只是提醒你，不要迷失了本心。”
“末將明白。”
兩人沉默了片刻，只聽得江水拍岸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時間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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