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正月十五,元宵節夜。
萬縣城中,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孩子們提著燈籠在街上奔跑嬉鬧,空氣中瀰漫著糯米和糖的甜香。雖然戰火剛剛平息,但百姓們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慶祝這個節日。
然而,帥府之中,卻沒有半點過節的氣氛。
明玉珍與楊漢相對而坐,桌上一盞油燈,燈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爆竹的炸響,更襯得屋內寂靜。
兩人聊了很久,從萬縣的防務,到重慶的情況,從元軍的部署,到下一步的作戰計劃,無所不談。楊漢對川東的地形瞭如指掌,哪條路能走,哪條路是死路,哪條河能渡,哪條河是絕路,他都說得清清楚楚。明玉珍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在心中默默記下。
聊到深夜,楊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他放下茶杯時,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變得凝重起來,眉頭緊鎖,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大元帥,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您。”楊漢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安。
明玉珍察覺到他的異樣,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色道:“什麼事?楊將軍但說無妨。”
“完者都在重慶,設了一個鴻門宴。”楊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貼著桌面說的,“他以犒賞為名,邀請川東各路豪強,到重慶赴宴。說是商議共同抵禦紅巾軍的大計,實際上,卻是一場鴻門宴。他在席間埋伏刀斧手,將那些不願歸順的豪強,全部殺害,然後兼併他們的部眾。”
明玉珍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有這種事?”
“千真萬確。”楊漢的眼中閃過一抹悲痛,“我有一個朋友,是梁山的豪強,姓劉,人稱劉大刀。此人武藝高強,為人仗義,在當地頗有聲望。完者都也邀請了他。他本來不想去,但完者都派了使者,言辭懇切,還說只要他肯去,就保舉他做萬戶。劉大刀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去了。結果,他去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楊漢說到這裡,聲音有些哽咽,他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道:“後來,我派人去打聽,才知道,他在宴席上,被完者都殺了。他的頭顱,被掛在重慶的城樓上示眾。他的部眾,也被完者都兼併了。可憐他一家老小,男丁被殺,女眷被充為官妓,好端端的一個家族,就這麼毀了。”
“還有多少人被害了?”明玉珍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冰。
“據我所知,已經有七八個豪強被害了。川東的地方武裝,要麼被完者都兼併,要麼人人自危,不敢去重慶。現在,川東的豪強,提起完者都,沒有一個不咬牙切齒的。但大家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氣吞聲。”
明玉珍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他站起身來,在屋中踱了幾步,背對著楊漢,望著牆上的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完者都殺降,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殺降,雖然能在短期內兼併地方武裝,擴充實力,但長遠來看,會激起公憤,失去民心。那些豪強,雖然實力不強,但在當地都有一定的影響力。他們盤根錯節,與當地的百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完者都殺了他們,他們的部眾和百姓,必然會對完者都恨之入骨。
這對明玉珍來說,是一件好事。因為這些人,都會成為他的助力。只要他打出為那些豪強復仇的旗號,川東的百姓,就會簞食壺漿,迎接他的到來。
但同時,這也說明,完者都不是一個簡單的對手。他心狠手辣,為了擴充實力,不擇手段。他敢殺豪強,就說明他有足夠的魄力和手腕。這樣的人,比哈麻禿更難對付。
“看來,重慶之戰,不會輕鬆。”明玉珍轉過身來,沉聲說道。他的獨目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不錯。”楊漢點了點頭,面色凝重,“完者都雖然殘暴,但也有幾分本事。他在重慶募兵,已經召集了一萬多人。而且,他和哈麻禿雖然不和,但在守城這件事上,還是會一致對外的。畢竟,重慶若丟了,他們兩個都活不了。咱們攻打重慶,必然會是一場硬仗。”
明玉珍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他的腦海中,快速地盤算著。
完者都殺降,雖然激起了公憤,但也讓他的實力大增。重慶的元軍,總兵力已經超過了一萬五千人。而且,重慶城高牆厚,易守難攻。若強行攻城,必然傷亡慘重。
他必須想一個辦法,減少傷亡,一舉攻破重慶。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牆上的地圖上,落在了重慶的位置。
重慶,位於長江和嘉陵江的交匯處,三面環水,一面靠山,地勢險要。城高牆厚,易守難攻。而且,城外還有銅鑼峽等天險,作為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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