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十月十五,洛陽。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洛陽城頭,將那斑駁的城磚染上一層慘淡的金色。洛水在城外匯成一條銀亮的帶子,靜靜地流淌著,彷彿對世間的一切紛爭都漠不關心。遠處邙山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山上已經開始泛黃的樹木像是一片片褪色的錦緞。
孛羅帖木兒站在洛陽城頭,望著北方,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外面罩著一件玄色的披風,披風在秋風中獵獵作響。他的雙手撐著城垛,粗糙的手指在青磚上輕輕敲擊,發出單調的篤篤聲。他剛剛率軍趕走了擴廓帖木兒的南下部隊,但為此付出的代價是放棄了即將到手的邯鄲。那種功虧一簣的感覺,像是一根魚刺卡在他的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讓他心中憋著一股無名火,無處發洩。
“王爺,擴廓帖木兒已經退回大同了。”一名將領走過來,低聲稟報道。那將領的聲音很輕,生怕惹惱了正處於暴怒邊緣的主帥。
孛羅帖木兒冷哼一聲,那冷哼聲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不屑:“退回去了?他倒是跑得快。若不是我急著回援洛陽,定要追上去將他碎屍萬段!”
那將領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王爺,擴廓帖木兒雖然退了,但他在大同收攏了察罕帖木兒的殘部,實力大增。據探子回報,他現在手下已經有將近五萬人馬,而且還在不斷吞併周邊的地方武裝。若不加以遏制,恐怕會成為心腹大患。”
孛羅帖木兒的臉色更加陰沉了,像是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寒霜。
他當然知道擴廓帖木兒的威脅。那個年輕人繼承了察罕帖木兒的野心和才幹,又有著為舅舅復仇的動力,就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隨時可能撲上來咬人。但現在,他面臨的敵人不止一個。
西邊的郭菩薩在關中虎視眈眈,麾下兵馬不下五萬,隨時可能東出潼關。東邊的劉承業在濟南磨刀霍霍,聽說正在打造水師,意圖不明。北邊的擴廓帖木兒又在大同蠢蠢欲動,隨時可能再次南下。
他就像一塊夾在三塊巨石中間的雞蛋,稍有不慎,就會被碾得粉碎。
“傳令下去,各軍嚴守防區,不得擅自出戰。”孛羅帖木兒沉聲道,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另外,派人去大都,向朝廷請求增援。就說宋軍勢大,僅憑我一己之力,難以抵擋。”
那將領遲疑了一下,低聲道:“王爺,朝廷那邊……恐怕不會給咱們增援。聽說陛下已經離開大都,前往上都了。”
孛羅帖木兒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什麼?陛下離開大都了?”
“是的。”那將領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無奈,“據說是去上都避暑。但末將以為,陛下恐怕是為了躲避朝中的紛爭。奇後和太子那邊,最近動作頻頻,似乎在謀劃著什麼。”
孛羅帖木兒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望向遠方,彷彿要看穿那遙遠的距離,看到大都城中正在發生的一切。然後,他緩緩說道:“陛下走了也好。留在大都,反而礙手礙腳。傳令下去,讓王保加強對洛陽的防守給我徵兵,同時派人去關中,秘密聯絡郭菩薩。”
那將領吃了一驚,眼睛瞪得溜圓:“王爺要聯絡郭菩薩?那可是宋軍的人啊!”
“我知道。”孛羅帖木兒冷冷地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種果決,“但眼下,我需要一個盟友。哪怕是暫時的盟友,也比四面受敵要好。”
他轉過身,望向西方的天際。天際線上,夕陽正在緩緩下沉,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橙紅色。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郭菩薩在關中,擴廓帖木兒在大同,劉承業在濟南。這三方之中,郭菩薩離我最遠,暫時威脅最小。若能與他達成默契,我就能騰出手來,先收拾了擴廓帖木兒,再回頭對付劉承業。”
那將領恍然大悟,眼中閃過一絲敬佩之色:“王爺英明!”
而在大同城中,擴廓帖木兒也在緊鑼密鼓地整合著自己的力量。
察罕帖木兒的死,對他造成了巨大的打擊。那個從小撫養他長大、教他騎馬射箭、教他兵法韜略的男人,那個他一直仰望、一直想要超越的男人,就這樣死了。死在邢臺城頭,死在孛羅帖木兒的箭下。
但他知道,悲傷和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必須振作起來,繼承舅舅的遺志,在這亂世中闖出一片天地。
他站在府衙的大堂中,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輿圖。輿圖上,洛陽、邯鄲、濟南、長安等地名被他用硃筆圈了出來。他的目光在這些地名之間來回移動,彷彿在下一盤很大的棋。他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劃過,從洛陽到大同,又從大同到關中,像是在丈量著某種距離。
“大帥,孛羅帖木兒已經退回洛陽了。”一名將領走進來,低聲稟報道。
擴廓帖木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輿圖上,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大帥,咱們接下來怎麼辦?”那將領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種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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